賀明允靜靜聽著。
他原本有些為難――廢除勃斡勒,觸動的都是部落貴族的根本利益。
這些都是他的舊部,他的根基。
但張溥這番話,讓他心里某根弦被撥動了。
不是內容,是那種邏輯。
那種把“法”擺在一切之上的、近乎僵硬的邏輯。
在草原,規矩是首領定的,是習慣形成的,是彈性的,是可以商量的。
但張溥說的“法”,是鐵板一塊,是界限分明,是不容模糊的。
這讓他隱約明白了,為什么大明能統治如此龐大的帝國。
不是因為武力多強,而是因為有一種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寫在紙上的規則。
一直沉默的綽爾濟卻吉堅贊開口了。
這位格魯派喇嘛,斡齊賚部早已皈依格魯教,喇嘛在部落中威望很高。
他捻著念珠,聲音平和:
“張大人,此事……是否是皇帝陛下旨意?”
這話問得很聰明。如果是皇帝的意思,那貴族們再不滿,也只能接受。
但張溥的回答,讓所有人一愣。
他毫不客氣,甚至帶著某種文人的傲氣:
“這點事,還用陛下下旨嗎?我等身為臣子,難道不是分內之事!”
他看向喇嘛,語氣更銳:
“你格魯派若是早廢農奴弊制,雪域早就一統了,哪用得著陛下殫精竭慮?!?
這話太直接,直接把喇嘛噎住了。
其他部落貴族更是面露怒色――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官,竟敢如此說話?
余煌趕緊起身圓場。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聲音不疾不徐:
“部堂、諸位,乾度良也。于牧民而,乃善政?!?
他先肯定張溥,然后話鋒一轉:
“然千年舊制,不可操之過急。
瀚北一切軍政,陛下與朝廷盡托賀部堂――一切由部堂思量決議?!?
他重申了朝廷對賀明允的信任,強調了“自治”的權限。
帳內氣氛稍緩。
史可法輕咳一聲,開口了。
這位都察院巡按御史,聲音清朗,但比張溥多了幾分務實:
“乾度之,不無道理。
部堂、諸位臺吉,在下以為――廢除勃斡勒,不一定就會讓諸位損失什么?!?
賀明允看向他,眼中露出好奇:“史御史有良策?”
史可法臉上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
“部堂,請容在下賣個關子。
若在下有辦法,讓諸位廢了舊制,但利益絲毫不損,還能更加富有。
諸位可否采納乾度之?”
這話太誘人。
巴布臺吉――賀明允的弟弟,性格直率――輕笑一聲,不以為意:
“若能如此,誰會嫌自己牛羊多呢?”
其他貴族也紛紛點頭:“愿聞高見?!?
史可法站起身。
他沒有張溥那種刻板,也沒有余煌那種圓滑。
而是一種實務、條理清晰的沉著。他先對賀明允拱手,然后看向眾貴族:
“諸位,勃斡勒在你們手里,除了勞作,其實沒有任何作用?!?
他頓了頓,讓通譯翻譯清楚:
“所財富都不是他的,自然不會勤快。
反而會故意破壞工具,不認真給馬駒接生,偷藏奶干皮子?!?
“一旦發生瘟疫、雪災,他們便會大量死亡――諸位的財富,將瞬間耗盡?!?
這話戳中了痛點。
草原上,一場白災就能讓一個部落損失過半牲畜,而奴隸往往最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