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路邊一個看熱鬧的老人驚呼,“我靠!這讀書人!”
書生將網兜輕輕放在地上,轉頭對車夫怒道:
“有你這么裝貨的么?堆這么高,小心五城兵馬司罰你?”
車夫本來有些歉意,但聽到“五城兵馬司”,反倒冷笑一聲:
“你這酸秀才,知道這是誰家的貨不?五城兵馬司?還管不著!”
書生眉毛一豎,正要發作,被年輕人抬手攔住。
“建斗,算了。”年輕人聲音平靜,“先回去。”
書生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退到年輕人身后。
年輕人又看了那車夫一眼,目光落在那深褐色的貨物上。
車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趕著馬車走了。
走遠后,管家壓低聲音:
“陛下……那是‘中昌號’的貨。
那黑東西叫橡膠,是新開的買賣。
說是能做雨衣、雨鞋,江南賣的好,明年準備賣到軍中的。”
年輕人――朱由校腳步一頓。
“中昌號……”朱由校輕聲重復:
“朕的商號,這么狂么?連五城兵馬司都‘管不著’了?”
王承恩垂首:“奴婢回頭……查查他們平時是怎么做生意的。”
朱由校沒說話。
他回頭,望了一眼街角。
那婦人正忙著收攤,男孩幫著她,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又望了一眼遠去的馬車。
水泥路平整,燈籠紅艷,商鋪熱鬧,茶館里說書聲嘹亮。
這是他的京城。
新政五年,氣象一新。
但街角有窮得賣襖的婦人,有欺行霸市的地痞。
有跋扈的商號――哪怕那商號是他自己的。
朱由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穩。
但眼神,冷了幾分。
臘月的寒風像刀子,刮過承天門外的千步廊。
都察院衙門前,左都御史楊漣帶著在京的全體御史,肅立接旨。
幾十號人,緋袍青袍,按品級站得筆直,在寒風中像一片被凍住的竹林。
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五城兵馬司巡邏隊的馬蹄聲。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站在石階上。
他穿著猩紅的蟒袍,外罩玄色貂皮斗篷,手中捧著明黃綾面的圣旨。
那張素來溫和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種屬于內廷大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展開圣旨。
獨特的、帶著內官特有韻調的嗓音響起。
不高,但在寂靜的寒風里,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紹膺歷服,統御華夷,夙夜孜孜,惟以澄清朝綱、勵精圖治為念。
都察院之設,本為天子耳目,肅清百僚,振舉紀綱……”
前半段是套話。御史們垂首聽著,心里還在琢磨:
陛下突然下旨,是又要褒獎都察院最近彈劾了貪墨的工部郎中?還是……
但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脊背一涼。
“……近察爾院上下,專務糾劾貪墨、風憲細故。
而于朝野內外庸惰曠職、玩忽政事者,竟爾姑息縱容,殊失憲臺大體。
此非耳目壅塞,實乃心術怠弛,深負朕寄任之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