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并且,必將超越。”
左光斗沉默了。
孫承宗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
“共之。”
他喚左光斗的表字,語氣變得直接:
“公論高于君主私意、呼吁回歸太祖法制、依法治國。
反對橫征暴斂、主張體恤民生、經世致用――這不也是東林諸君一直希望的嗎?”
左光斗猛地抬頭。
“怎么這一天到來了,”孫承宗的聲音沒有嘲諷,只有平靜的質問。
“你左共之反倒畏懼了?”
他頓了頓:
“難道你左共之――只是個喜愛清議空談之輩?”
這話太重。
左光斗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當然不是!”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甚至忘了維持官場面對首輔的謙遜:
“左某雖不及太傅宰輔之才,然絕非空談、搏虛名之輩!”
話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但孫承宗沒有責怪,只是靜靜看著他。
左光斗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
寒風吹過他的官袍下擺,猩紅的綢料微微翻卷。
他陷入沉思。
天子沒錯。
天子申斥都察院、吏部“心術怠弛”、“姑息縱容”。
不是無故苛責臣下,而是用最高的圣人之道來要求風憲和銓選之責。
這比東林黨人彈劾具體某個貪官、某樁弊案,更為徹底。
天子提出“王在法下”,主動將皇權置于法律之下。
這比東林黨人夢想的“君主納諫”,指望天子英明、虛心聽勸。
還要激進得多,也更完善、更制度化。
天子推動“再次修律”,以法律匡正天下。
正是東林黨人喊了三十年、卻從未真正實現的“法治”。
他左光斗,萬歷三十五年進士,入仕近二十年,以剛直敢諫聞名。
移宮案,他無懼生死的強勢要求李選侍搬離乾清宮。
天啟元年,任大理寺丞,平反多起冤獄,后擢大理寺卿,位至九卿。
他這一生,都在為“法治”二字奔走。
可現在,皇帝比他更“法治”,比“東林”更“東林”。
皇帝要把自己關進法律的籠子里,他左光斗反倒猶豫了?
他還配整日談論法治嗎?
他還配坐在大理寺那把椅子上嗎?
左光斗沒有抬頭,但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
顧大章也在沉思。
他沒有左光斗那樣激烈的心理交鋒,他的性格更沉穩,更務實。
他想的不是“東林應該怎么做”,而是“刑部應該怎么做”。
當下的大明,的確是千變萬化。
銀行、海運、海關、開海、各族歸附、海外貿易……治理日益復雜。
過去,依賴天子的“英明”和官員的“德行”,或許還能勉強維持。
可這一代天子能做到,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誰也不能保證。
所以,必須依靠制度。
不是靠人治,不是靠明君,不是靠清官――是靠非人治的、穩定的、可預期的制度。
這就是“法”。
顧大章緩緩躬身,聲音低沉而鄭重:
“大章受教。”
左光斗幾乎同時躬身:
“多謝太傅。下官受教。”
孫承宗看著他們,微微頷首。
沒有再多說什么。
顧大章和左光斗轉身,沿著千步廊向東南方向走去。
刑部和大理寺都在那邊,他們還有太多事要做――查案、核卷……準備修律。
通州案,皇帝給的期限,并不寬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