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碼頭,一艘商船緩緩入港。
那船掛著葡萄牙國旗,是從果阿來的。
船上的貨物,有象牙、香料,還有一箱箱的歐洲書籍和種子。
那是澳門總督特謝拉代為訂購的,準備運往京師,給農政院研究。
“伯爺,”一個千戶跑過來稟報張可大:
“儀式準備好了。蔣郎中問您什么時候過去?”
張可大點點頭:“這就去。”
海關司的蔣德z,是戶部頂級人才,坐鎮泉州海關多年,新稅制推行得井井有條。
今日正月初四接神,但提前兩天就要開始籌備“開市祭海”儀式。
屆時泉州所有商船、海商、官員,都要祭拜媽祖,祈求新年航路平安。
張可大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商船。
船上的葡萄牙水手正在收帆,動作熟練,嘴里喊著葡語的號子。
遠處,港口的年貨市場上,一個貨攤前擠滿了人。
攤上擺著南洋犀角、日本漆器、琉球的花布。
一個碼頭工人模樣的漢子,買了一匹花布。
他老婆在旁邊數落他:“亂花錢!”漢子笑著回:“一年到頭,給家里添件好東西。”
他身邊,一個孩子舉著一盞新買的燈籠。
燈籠上畫的不再是傳統的花鳥,而是一艘帆船,帆上寫著“一帆風順”四個字。
街角,幾個戲班子正在搭臺。
今晚有“海商堂會”,要演出閩南戲班與西洋樂器混合的節目。
一個拉二胡的老人,正在和一個吹笛子的年輕人合練。
年輕人吹的是西洋長笛,音色清亮,和老人的二胡纏繞在一起,竟也和諧。
一個賣年畫的攤子上,今年多了新樣式:畫的是帆船,是燈塔,是海圖。
攤主吆喝著:“媽祖保佑,海上平安!”
驛館門外,天已大亮。
郭如楚和黃道周在門口分別。
郭如楚穿著深色的棉袍,外面罩著驛館借來的斗篷。
他的行李簡單,只有一個包袱,里面裝著幾本書、兩件換洗衣裳。
還有給老母親買的幾包點心――那是皇帝年前下旨光祿寺為返鄉的官員準備的。
說是“官禮”,其實就是蜜供和糕點,但畢竟是御賜的,包裝精致,老人喜歡。
“子荊兄,”黃道周拱手,“一路同行,受益良多。就此別過。”
郭如楚連忙回禮:“不敢不敢。”
他頓了頓,看著黃道周,語氣認真:
“皆是陛下勵精圖治,力主開海新政。不然,我等何以如此迅速歸鄉?”
黃道周點頭。
五年前,從京城回鄉,單程至少要一個月。
走陸路,翻山越嶺,過河渡江,還要擔心驛站有沒有馬、路上有沒有盜匪。
運氣不好,兩三個月也到不了。
如今呢?臘月冰凍的情況下,從京師到泉州才十二天。
郭如楚從泉州碼頭再去晉江,坐船半日可達。
黃道周去漳浦,海路三日,再換內河船只,初五之前肯定能到家。
這就是開海、新政、驛站改革帶來的變化。
郭如楚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方:
“如楚自萬歷三十五年登科,為官十六載,只回過一次晉江老家。”
他聲音低了下去:
“家中老母,年逾古稀。皆由拙荊奉養……”
他面露慚愧,沒有再說下去。
黃道周看著他。
郭如楚這個人,在禮科給事中任上多年。
曾激烈反對過皇帝“封印放假”的旨意,曾為祖制的事與同僚爭得面紅耳赤。
也曾在萬歷年間的國本之爭、礦稅等諸事多次頂撞神宗。
黃道周以前覺得他正直但迂腐,不通時務。
但此刻,這個迂腐的給事中,眼中只有對老母親的思念。
十六年,只回過一次家。
黃道周忽然有些感慨。
“子荊兄快行。”他催促道,“安海港的船要開了,早些與令堂相見。”
郭如楚點頭,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