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元節的余韻還留在旅順街頭。
昨夜那些燈樓、燈山已經拆了大半,只剩幾根竹骨架立在街角。
碎紅紙被風卷起,在石板路上打著旋兒。
碼頭工人扛著貨箱走過,腳下踩著昨夜的爆竹殘屑,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西港,北海艦隊議事廳。
門敞著,海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咸腥和一絲未散的硝煙味。
廳內正中是一座巨大的沙盤,東西長約兩丈,南北寬一丈五。
沙盤上用不同顏色的細沙堆出山脈、平原、海岸線,插著數十面小旗,標注著地名。
遼東半島在最左側,向右延伸出朝鮮半島的輪廓。
朝鮮以東,是一片散碎的島嶼――苦夷島、海參崴、以及更遠處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荒礁。
沙盤上,海參崴的位置插著一面小紅旗,旗上寫著三個字:“永明城”。
主位上坐著朱一馮。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瘦,顴骨突出,留著整潔的山羊胡。
緋袍常服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胸前補子繡著云雁――那是四品文官的標志。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從沙盤上緩緩掃過,掃過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左首第一位是陳九經。
臉龐方正,下頜留著短須。常年在海防,膚色曬成深褐,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他是萬歷朝名將陳u之子,蔭封錦衣衛指揮僉事,如今是北海艦隊副總兵。
此刻他站著,雙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沙盤上,一動不動。
陳九經身側是沈廷揚。
他三十歲,面容白凈,武將但眉宇間卻帶著書卷氣。
天啟元年選入海軍軍官學院任教習,如今是都講官兼北海艦隊贊畫軍務。
他穿著深藍色教員制服,腰間掛著一塊象牙牌子,上面刻著“北海艦隊贊畫”幾個字。
右首站著三個人。
第一個是黃龍。身材魁梧,臉龐方正,下頜一道淺淺的刀疤。
北海艦隊第二衛署印,代指揮使,目光一直盯著沙盤上的海參崴。
第二個是沈世魁。沒有黃龍那般魁梧,但眉宇間帶著遼東人特有的英氣不減。
二十四衛署印。
第三個是吳襄,遼東本地軍官,身形高大,站姿筆挺,眼眸深邃。
他是遼東五十二衛的千戶,奉命暫歸朱一馮節制,負責登陸之后的作戰。
他們身后,還站著四個年輕人。
鄭國桂,臉龐還帶著少年人的棱角,下頜光凈,沒有胡須。
他是海軍軍官學院第一期畢業生,如今是副千戶。
周鶴芝,比鄭國桂稍長,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
他是學院里少數幾個能把航海圖背下來的學員,如今也是副千戶。
陳天策,臉龐方正,膚色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曬出來的。他也是副千戶。
黃蜚,二十二歲,站在四人最末。
他比鄭國桂高半個頭,肩膀寬厚。
雖然同樣年輕,但臉上從兩側鬢角到下頜已經留了大片的胡須。
眼睛大,目光銳利,看人看物都帶著一股子直來直去的勁兒。
所有人都站著。
朱一馮沒有讓座的意思。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年快過完了。百姓們可以繼續安逸,我們該提起精神了。”
話音落下,廳內氣氛一肅。
所有人腰背挺直,目光聚焦在朱一馮臉上。
這位朱兵憲素來執法嚴苛,相比西北孫傳庭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一馮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點頭。
他轉向沈廷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