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彌漫,遮住了半邊海岸。
金州號上,朱一馮舉著望遠鏡,一不發。
硝煙散去。
海岸上一片狼藉。箭樓不見了,只剩幾根斷木歪在地上。
海灘上坑坑洼洼,被炮彈砸出一個個大坑。原先那些活動的身影,一個都看不見了。
“?;??!敝煲获T說。
旗手揮旗。
炮聲停了。
海面重歸寂靜,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
午時三刻。
登陸艇靠岸。
黃蜚第一個跳下船,雙腳落在海灘上。
腳下是碎石和泥沙,混著炮彈炸開的木屑,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罵了一句。
罵歸罵,動作沒停。他回頭,朝身后揮手:“快!快!”
陸戰隊員從登陸艇上跳下來,扛著裝箱的器械、彈藥,踩著淺水往岸上跑。
腳步聲雜亂,海水濺起白沫。
黃蜚踩著廢墟,快步往高處走,一邊走,一邊掃視四周。
山坡上沒人影,只有被炮彈炸開的土坑和斷樹。
“占住高地!”他喊道,“架炮!”
陸戰隊員推著六磅步兵炮,往山坡上而去。
炮身重一百多斤,四個人推一尊,喘著粗氣,腳步踉蹌。
到了半山腰,放下炮,開始架設。
另一些人從船上扛下木板,在海灘上平整地面,搭建簡易碼頭。
榔頭砸木樁的“砰砰”聲,在海灣里回蕩。
百戶李惟鸞跑過來,這個百戶二十五六歲,臉龐方正,身上濺滿了泥點。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遠處,對黃蜚說:
“千戶,還用架設堡壘嗎?這女真人都往里面跑了?!?
黃蜚放下望遠鏡。
他臉上的神色變了。
剛才那副罵罵咧咧的樣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的專注。
“不行。”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硬。
“立即架設。我們的任務是穩住登陸點,那就要堅決執行命令,不能打折扣。”
他頓了頓,掃了李惟鸞一眼:
“萬一女真急眼了來攻怎么辦?戰列艦不要了?”
李惟鸞立正:“是!”
轉身跑向施工的士兵,喊聲遠遠傳來:“加快速度!堡壘要結實!”
黃蜚重新舉起望遠鏡。
遠處河谷里,那些帳篷和木屋之間,確實有人影在移動。往山里跑。
他嘴角動了動。
跑了也好。
先站穩腳跟。
半個時辰后。
信號旗在海灘上升起。
第二批登陸艇靠岸。
吳襄跳下船,踩著沒過腳踝的海水,快步走上沙灘。
他徑直走向黃蜚。
“女真人往哪聚集了?”吳襄問。
黃蜚指了指東邊:“五里處的河谷。先前炮擊,都往那邊跑了?!?
吳襄點點頭,看向身邊的一個書吏。
那書吏穿著明軍軍服,赤色的棉服,與普通士兵無異。
但走近了看,他腦后垂著一根辮子――那是女真舊俗。
他叫剛林,出身建州瓜爾佳氏,是過去建州少有的文人。
建州滅后,他隨劉愛塔歸附,入了明軍,在沈陽府做事。
這次被臨時抽調,隨軍前來。
剛林盯著遠處的河谷看了片刻,對吳襄說:
“千戶,我們要抓緊找到他們的薩滿祭司。有了祭司,很快就可以招降他們?!?
吳襄皺眉:“祭司?什么人?男的還是女的?”
剛林想了想:“大概率是女的,也可能有男的,建州過去扶持過幾個?!?
“這不廢話嗎?”吳襄語氣有些不耐,“東海女真的祭司有什么特殊服飾?”
剛林趕緊點頭:“有,神帽。藤條制成的,帽檐垂掛流蘇,帽前正中常有銅鏡?!?
吳襄這才滿意。
他轉身,從身邊的親兵手里接過望遠鏡,架在眼前,調整焦距。
鏡頭里,河谷清晰起來。
帳篷和木屋擠在一起,人群在屋舍間穿梭,往更深的谷地涌去。
婦女背著包袱,老人拄著拐杖,孩子被大人抱在懷里。
還有些人拿著弓箭、長矛,站在高處,警惕地望向海邊方向。
他放下望遠鏡。
“項祚臨?!?
“卑職在!”一個精悍的年輕將領在山坡下抱拳。
“你先帶人和他們‘談談’?!?
“是?!表楈衽R領命,開始整軍。
“索尼,鰲拜?!眳窍謇^續下令。
兩個年輕的女真士卒應聲上前,單膝跪地。
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一個臉龐瘦削,目光銳利――索尼。
一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鰲拜。
兩人一個是原來海西女真哈達部的、一個是原蘇完部人,去年投軍。
“你們招呼幾個同族,跟著項百戶先過去。”吳襄說,“找到那個祭司。”
索尼抱拳:“是!”
鰲拜同樣抱拳:“是!”
兩人起身,招呼了幾個同樣有辮子的同族,跟著項祚臨沿著山坡往河谷方向摸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吳襄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些身影,消失在樹林里。
身后,海灘上仍在忙碌。
木板“砰砰”作響,士兵們把更多物資從船上卸下來。
六磅炮已經架好,炮口指向河谷方向。t望塔搭起了一半,木樁深深砸進土里。
黃蜚走到他身邊,掏出煙卷,劃著火柴點燃,吸了一口。
“能成嗎?”他問。
吳襄沒回頭。
“等著看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