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能!”阿格說,“詔書上寫的明白:
‘遴選各宣慰、宣撫、安撫司子弟之俊穎者,并所屬精健士勇’。
精健士勇――咱們不就是?”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冒著光。
另一個寨子里,幾個人也在討論:
“漠南之戰,光賞賜,北疆每個士卒就有兩塊,千戶就更多了。”
“這我們也不差啊,不就是學兵法嗎?有人給教,還能不會?”
“就是。他們行,我們差哪了?我也會配火藥,會騎射。”
“你去不去?”
“去啊。憑什么不去?”
“可是……”
“可是什么?朝廷給俸祿,給前程。留在這兒,土司老爺能給什么?”
“總不能在這山溝里窮一輩子。”
那人沒說話。
沉默。
霧氣在街巷里流動,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碉樓里。
安邦彥坐在火塘邊,手里拿著一份抄來的詔書。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眼睛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安邦俊坐在他對面,手里捏著撥火棍,沒動。
安重民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窗外的霧很重,什么都看不見。
陳其愚坐在角落,手里捧著茶盞,茶早就涼了。
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安邦彥把詔書放下。
他的手很穩,但放下的時候,紙張輕輕抖了一下。
“陳先生。”
陳其愚抬起頭。
安邦彥沒有看他,盯著火塘里的火:
“你說……這棋,還有沒有下法?”
陳其愚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頭。
他們麾下的精銳已經不會再聽從命令了,要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安邦彥沒有再問。
他看著火,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看著火焰舔著柴火,把木頭燒成灰。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響著。
窗外,霧還是那么重。
五日后,水西宣慰使司衙門。
大堂里,安位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穿著宣慰使的官服,銀飾掛滿胸前。
堂內燒著炭盆,炭火通紅,但熱氣升不到屋頂,大堂里還是冷。
堂下站著兩排士兵,是彝兵,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前方。
安位手里拿著一份文書。
那是貴州巡撫王三善簽發的。
“來人。”
兩個士兵上前。
“把安邦彥、安邦俊、安重民,帶上來。”
片刻后,三個人被押進來。
安邦彥走在最前面。他的頭發有些散亂,袍子上沾著灰,但腰背還是直的。
他走進大堂,站定,看著安位。
安邦俊跟在他身后,低著頭。
安重民臉色發白,嘴唇在抖。
安位看著他們。
他看著安邦彥。
這個人,從小看著他長大。
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怎么管人,怎么管事。
父親死的時候,他才四歲,是這個人,撐起了水西。
后來他長大了。
他開始覺得這個人礙事。
他覺得自己才是宣慰使,憑什么什么都要聽這個叔叔的?
他開始記恨。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等著被押走。
安位開始宣布他們的罪狀:
“水西更苴安邦彥,凌弱挾長,紊亂綱常,縱容部下劫掠百姓,即日押赴貴陽受審。”
他放下文書,抬起頭。
安邦彥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疲憊,和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使君,保重。”
然后他轉身,跟著士兵往外走。
安邦俊跟在他身后。安重民踉蹌著,被士兵架著。
腳步聲在大堂里回蕩,漸漸遠去。
安位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
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大堂里很靜。
炭盆里的火還在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風吹過窗欞,帶進一絲冷氣。
安位忽然覺得空。
很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剛下令抓走了自己的叔叔。
窗外,霧散了。
天邊露出一線慘白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