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有人在城下喊出什么不該喊的話,萬一有人借機生事。
萬一……無數個萬一,在每個人的腦子里轉。
秦王朱存樞更是急匆匆趕到薦福寺求見。
治民理政沒他份,但皇子出點什么問題,他必倒霉。
他剛因為秦藩宗室犯法被圈禁一年,屁股還沒坐熱,又來一個。
他在門口等了很久,里面傳出一句話:“殿下累了?!?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百姓們是另一種心情,在民眾眼中,皇長子是“龍子”。
龍子來了,本身就帶有“天眷”的神秘色彩。
他的仁慈,可以被詮釋為“上蒼的憐憫”。
有人在城門口張望,有人跪在路邊等,有人從棚戶區趕過來,身上還沾著石灰和泥漿。
永寧門。
城樓正樓前的月臺廣場上,御林軍已經清出了場地。
旗幟在城墻上獵獵作響,士兵們背對城樓,面朝外,站成一道人墻。
城下已經聚了不少人,仰著頭往上看,黑壓壓的一片。
朱慈@站在城樓上,扶著垛口往下看。
那些臉仰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一片灰撲撲的顏色,和偶爾閃動的眼白。
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塵土的味道。
“殿下,耆老到了。”高時明在身后輕聲說。
朱慈@轉過身。
四個老人站在月臺上,正在整衣冠。
他們穿著各色長袍,有的深藍,有的石青,都是便服,沒有官袍。
但站在那里,氣度和城下那些百姓完全不一樣。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老人,須發皆白,腰背微駝,老眼渾濁。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道袍,手里拄著拐杖,站得很穩。
身后三個,年紀也都不小,神色肅穆,衣冠整齊。
文震孟走在前面,引著他們走到朱慈@面前,退到一旁。
四個老人同時行禮。
動作一絲不茍,揖禮、跪拜、叩首,和朝堂上的禮儀分毫不差。
朱慈@站在那里,看著他們。
他再傻也看出來了――這四個人,不是城下那些百姓。
他身后的南居益垂手而立,面色如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你就說地方耆老是不是民吧。
禮畢,四個老人直起身,站在那里,等著皇長子說話。
朱慈@看著他們,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來。
他回頭看南居益。南居益低頭,不看他。
他又轉回來,看著那個最老的老人。
“老先生,您是?”
孫丕揚微微一笑,聲音蒼老但清晰:
“老臣孫丕揚,萬歷年間曾任吏部尚書,萬歷四十五年致仕。
老朽年過八十,不任事多年,今日聞殿下巡陜,特來謁見?!?
朱慈@點了點頭,又看向第二個。
馮從吾穿著深色長袍,面容清瘦,目光溫和:
“臣馮從吾,關中書院山長,天啟四年陛下降恩,授侍讀學士。
殿下既問民風于城樓,臣忝為鄉里師長,當為殿下驅策?!?
第三個年輕人些,四十出頭,面容方正:
“臣戶科都給事中張鼎延,故文淵閣大學士臣張問達之子。
現丁父憂在家,守制未滿?!?
第四個老人面色紅潤,聲音洪亮:
“臣武之望,前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陜西三邊軍務。
臣家居臨潼,聞殿下至,特來拜見?!?
朱慈@站在那里,一個一個地聽。
聽完了,他又回頭看南居益。南居益低著頭,還是不看他的眼睛。
風從城墻上吹過來,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城下的百姓還在仰著頭看,不知道上面在說什么。
他們只看見四個老人站在皇長子面前,衣冠整齊,行禮如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