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接過奏本,轉呈御案。
朱由校翻開,紙頁微微發潮,帶著海路萬里跋涉的濕氣。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慢。
奏報很長,從法蘭西遣使請建交,到與雅克?德?布雷蒂的會晤。
到波羅的海的戰局分析,到波蘭與沙俄的世仇,到克里米亞韃靼的黃金家族血脈。
八白室與制誥之寶的法統,到最后那句“此乃‘以夷制夷’之策,伏乞圣裁”。
每一個環節都推敲過,每一條路都想過了退路。
他合上奏本,抬起頭。
“先生看過了嗎?內閣什么意見?”
孫承宗起身,走到殿中,躬身一禮,直起身來:
“回陛下,臣與內閣同僚看過了,瞿起田所謀甚大,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起田身在萬里之外,并不知曉去年瀚北都司已在極北挫敗羅剎。
朝廷已設立瀚川衛、北庭宣慰使司,羈縻吉爾吉斯諸部,北疆威脅已得緩解。
羅剎夷雖仍是大明北疆之患,然動用覆蓋萬里的連橫之策,是否有些興師動眾?”
他說得很委婉,瞿式耜的策略好嗎?太好了。
僅此一策,便能躋身頂級縱橫家之列,但有個大問題――太遠了。
萬里之外,消息不通,執行起來未知風險太多。
波蘭人可信嗎?韃靼人拿到冊封后會聽話嗎?
法蘭西人會不會中途變卦?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全盤皆輸。
朱由校沒有表態,他盯著那封奏本,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與內閣不同――他知道沙俄這個毒瘤的危害。
那個在冰原上不斷膨脹的帝國,將來會在北疆搞出多少風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能一次打滅他們,對華夏有巨大的好處,但孫承宗說的沒錯,太遠了。
朱燮元起身,走到孫承宗身側,躬身一禮:
“陛下,太傅所甚是,此策構思精巧,于羅剎夷之患乃治本之策。
但執行起來千頭萬緒,極易失控。
耗費的錢糧確實不多,只是――波蘭人可靠嗎?
那個韃靼汗拿到冊封后,是會聽從詔令與波蘭修好。
還是會如同起田奏本所述的哥薩克那般自立后,反過來要挾波蘭?”
他頓了頓,“大明決斷,法蘭西中轉,波蘭執行,克里米亞韃靼的態度。
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全盤皆輸,一旦事泄,那個奧斯曼也可能敵對大明。
而且從近些年的海外奏本來看,奧斯曼不是小國,乃是強國。
陛下嘔心瀝血所定開海通四洋之國策,亦恐有損。”
朱由校的眉頭皺起來了。
開海,是他頂著朝堂上多少反對聲推下來的。
好不容易推開層層阻力,改革的果實還沒吞下去,就與歐洲交惡,不劃算。
孫慎行見皇帝有些猶豫,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起田大才也,然臣恐此策會引起朝臣嘩然。
其一,當年與葡萄牙所定外交之策,嚴禁使館干涉他國國政。
其二,克里米亞韃靼信奉回教,冊封一個域外回教部落。
即便大明有蒙古黃金家族大義在手,在禮制之中,仍是有些不倫不類。
其三,這置漠南、漠北的蒙古諸部于何地?
陛下勵精圖治,數萬將士用命收復的漠南、青海、漠北。
萬一他們因為韃靼汗的事情,再起自立之心,不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