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周禮》考工,未聞窯戶需避煙歇肺。
若使賤役與良民同沐更衣,禮法何存?”
新任國子監祭酒李標跟著出列。
他四十余歲,臉上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殿下仁心可嘉,然此乃以匠術亂祖制之舉也!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今強令窯主施惠,恐致窯戶閉業、流民愈眾,反傷殿下仁德之名。”
“荒唐!”
之前因為通州案中迂腐怠政,被吏部“回爐觀政”。
今年重新被任命為禮部郎中的劉宗周此時反駁:
《孟子》曰‘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兇年免于死亡’。
今窯工染病即死,何談‘制產’?
殿下此奏,正是踐行王政之始。
祖制乃為保民,若祖制不合時宜,當則損益之,豈可墨守而罔顧生民?”
李標被他懟的臉色微微漲紅。
他轉身面對劉宗周,正要開口,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頭看了一眼――韓p正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一個大學士看下屬,倒像一頭護崽的老虎。
李標咽了口唾沫,但他雖然“法祖制、重教化”,缺乏變通,卻也不是慫人。
他轉回頭,面向御座,再次奏道:
“陛下,我朝律例,匠役自有其法,今殿下所請,其情可憫。
然若以律令形式定窯主之責,恐更易祖宗成法,開‘以利壞禮’之端。
工匠疾苦,當以教化窯主‘發仁心、施恩義’為上,似不宜盡以律條苛責。”
說到這里,心中一橫:
“殿下幼沖,或為閹宦、匠作巧所惑。
臣聞‘圣人治世,使民安其分’,窯工之苦乃其命數。
朝廷但當勸喻窯主寬仁,豈可以律法強定瑣細?”
“放肆!皇長子所奏,皆乃親赴太原、陜西親見,何曾受過蠱惑?
爾讀圣賢書,所為何事?《論語》云‘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不察實情,妄加臆斷,是謂不忠不信!
御史風聞奏事,尚需佐證;爾竟以虛詞妄議儲君,豈非視國法如兒戲?”
韓p不再忍了,直接開噴,聲音彷佛從胸腔里炸出來。
殿內安靜了,大臣們驚訝地看著韓p。
這位清流領袖、閣老之尊,何曾如此失態過?
韓p之所以憤怒,是因為這是他的幼年學生辛辛苦苦西巡看來的。
你一句蠱惑,這代天巡視災區的功勞就沒了?
朱慈@抓住韓p的衣角,同樣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位平時溫文爾雅的先生。
李標的臉憋更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妄議儲君”四個字壓下來,什么話都堵在喉嚨里。
他跪下去,伏在地上:“臣……失,伏乞陛下恕罪。”
朱由校抬手:“平身,廷議即據實條對,毋得虛揣妄。”
李標叩首,起身,退回隊列,他的臉還是紅的,但不再說話了。
錢龍錫又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站在剛才李標跪過的地方,拱手,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陛下,《大明律》《工部廠庫須知》皆未聞‘輪班歇肺’‘噴霧灑水’之制。
皇長子殿下仁心惻隱,垂憫窯工,實彰陛下浩蕩天恩。
然臣聞之,治大國若烹小鮮,法度未可輕動。”
他抬高了音量:
“臣聞‘圣人治世,使民安其分’。
窯工之苦乃其命數,朝廷但當勸喻窯主寬仁,豈可以律法強定瑣細?
若此例一開,江淮織戶、滇南礦夫皆效仿求恤,天下秩序蕩然矣!”
他抬起頭,看著御座,
“伏愿陛下敕諭皇長子:
殿下宜潛心圣學,熟讀《通鑒》,知‘堯舜之政,在德不在器’。”
朱由校心下一沉,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礦工變,那其他工坊變不變?
他看著錢龍錫,有些懷念去世的“大噴子”鄒元標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