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酉時末。
明軍第二道平行塹壕完成了。
壕溝從第一道平行塹壕出發,以之字形向西延伸,在木堡正前方三百步處斜著展開。
鐵鍬入土的聲音停了,士兵們直起腰,把最后一筐土壘在胸墻外側。
壕溝深六尺,寬四尺,底部鋪著木板。
胸墻是用挖出來的土夯實的,外側堆著砍伐的樹干,樹干削尖了,朝外斜插在土里。
魯印昌蹲在第一道塹壕的拐角處,舉著望遠鏡。
鏡筒里的木堡西墻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得很清楚,每一根圓木的紋路都能看見。
城頭的垛口后面有身影在移動,火繩槍的槍管從垛口縫隙里伸出來。
“穩住,炮隊往第二塹壕推進,第一道塹壕炮陣開炮掩護。”
兩個炮隊,十六名炮手,開始將兩門六磅步兵炮沿著之字形交通壕一寸一寸地往前拖。
炮輪碾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炮手們彎著腰,肩膀抵在炮架后面,腳蹬著壕溝的側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人低聲喊著號子,一、二、一、二,聲音悶在喉嚨里。
交通壕不夠寬,炮架兩邊的輪子幾乎擦著壕壁,泥巴從側壁上刮下來,落在炮管上。
木堡西北角樓上,一門俄式長炮的炮口噴出火煙。
實心鐵彈呼嘯著飛過來,沒有瞄準正在運動的明軍火炮――那太難了。
炮彈砸在第二道壕溝前方三十步的地面上,濺起一蓬混合著凍土的泥雪。
泥塊和冰碴子落進壕溝里,打在士兵們的棉甲上,噗噗響。
沒有人抬頭,炮手們繼續往前拖。
后方的四門六磅步兵炮開火了。
炮聲幾乎同時響起,四團白煙從第一道塹壕的炮位上升起來,被風吹散。
實心彈呼嘯著撞向西北角的棱堡,磚石碎裂的悶響從城頭傳過來。
一門俄式長炮連同炮架被掀翻了。
炮管從垛口后面翻出來,砸在城墻上,彈了一下,落進護城河里,濺起的水花灰白色的。
但沙俄炮手很快從垛口后面推出了另一門輕型臼炮。
炮身短粗,炮口朝天,幾個士兵用撬棍調整著射角。
炮手把火繩湊近點火孔――
“隱蔽――”魯印昌的聲音從壕溝里炸出來。
陶土燒制的彈體在空中劃了一道高高的弧線,落下來,在壕溝上方炸開。
黏稠的焦油和火焰從碎裂的彈體里噴出來,淋在壕溝里。
一名火槍手的棉甲瞬間被點燃,火焰從肩膀竄到后背。
旁邊的工兵撲上去,往他身上拍土,一把,兩把,三把。
火滅了,棉甲上燒出一個碗口大的焦洞,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和臼炮同時開火的還有哥薩克的火繩槍。
城頭的垛口后面,一排火繩槍同時噴出白煙,鉛彈打在胸墻上,噗噗噗,泥土飛濺。
“火槍手,瞄準垛口――放!”
明軍的火槍聲比哥薩克更整齊,更急促。
一片鉛彈潑灑向木堡西墻,一個正在搬運燃燒彈的哥薩克慘叫一聲,捂著胸口從垛口后面栽倒下去。
火帽槍的射速和可靠性在三百步的對射中逐漸占據上風。
明軍的火槍手裝彈更快,擊發更穩,彈著點更集中。
一排鉛彈壓過去,城頭的垛口后面就少了幾個人影。
魯印昌放下望遠鏡,“快!炮位加固,防敵臼炮!”
炮手們趁此機會瘋狂地將更多的木柵和土筐堆在炮位上方。
木柵是提前裁好的,長短一致,架在炮位兩側,上面鋪木板,木板上再壓土筐。
簡易頂蓋一層一層搭起來,把炮位遮住了大半。
從城頭看過來,只能看見一堆土和木頭,看不見炮管,看不見炮手。
在這片混亂的炮戰中,第一道塹壕的木壘后面,三個人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方正化趴在最左邊,望遠鏡抵在眼眶上。
他的手指很長,握著鏡筒的姿勢像握著一支筆。
他的左邊趴著崔文榮,右邊趴著王庭瑞。
三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軍服,和周圍明軍的棉甲顏色不一樣。
他們的槍管用布包著,只露出槍口、火帽和瞄準具。
槍托抵在肩上,槍管架在木壘的縫隙里,指向城頭。
三天了,他們輪換盯梢,記錄城頭每一個穿軍官服飾的人。
誰站在哪個垛口后面,誰走動,誰站著不動,誰發號施令,誰只是聽令。
他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但已經完全分析確認了――誰是木堡里最高的指揮官。
并記住了那張臉,黃發,顴骨高,眼窩深,嘴角往下撇,胡子很濃密。
哪怕是身邊的士兵起火,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他們也沒有動。
他的眼睛一直貼著望遠鏡,鏡筒里的城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清晰。
那個指揮官不在。
“來了?!彼穆曇艉艿?,低到只有旁邊兩個人能聽見。
城頭垛口后面,胡佳科夫出現了。
他在走動,從西墻的南端走到北端,又走回來。
他的手按在佩劍劍柄上,靴子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