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附之地,民族雜處,治理需剛柔并濟。
國庫雖盈,然養兵、賑災、興學,處處需支應。
守成比開拓更難。”
他直起身,轉向百官,聲如洪鐘。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內閣十年所為,可總結為三變:
一變財政――從農稅到商稅。
二變疆域――從長城到瀚海。
三變人心――從防虜到馭夷。
今承宗老矣,鬢霜齒搖,難再擔首輔之任。
然臨別之際,仍有一相贈后繼者:
大明之興,不在疆土之廣,而在萬民之安;
不在火器之利,而在制度之公;
不在四海來朝,而在文化之信。
愿繼任者,持此心,行此道――則臣雖退,無憾矣。”
他深深一躬,然后重新面向皇帝肅立。
百官還禮,袍角翻動的聲音像一陣風從隊列上掠過。
劉宗周高呼:“太師陳詞畢,群輔上臺――”
臺下,劉一g、韓p、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依次出列。
五人步速不一,但步伐都很穩。
他們走上云臺,在孫承宗兩側站定,排成一列。
六人并肩而立,緋色的朝服在晨光里連成一片,像一道墻。
內閣全體后退三步,六人同時整衣冠,動作整齊,袍角掀起,又落下。
然后跪下去,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等,十年之任,今日卸之。
所成者,陛下之明、百官之力、將士之血、萬民之汗。
所憾者,臣才之拙、時之迫、慮之不周。
然臣等從未敢負陛下所托。今還政于朝,伏惟陛下圣鑒――”
朱由校站起身,走下丹陛,走到六人面前,彎腰,親手扶起孫承宗。
孫承宗的手臂很瘦,隔著袍袖能摸到骨頭。
“先生、諸卿平身。”
六人直起身。
朱由校看著他們,六個人烏紗之下的頭發都白了,銀白色的,在晨光里發亮。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皺紋,深淺不一,但眼神都很沉靜。
“諸位十年之功,功在社稷。朕替萬民,多謝諸位。”
“朕非薄德之君,臨別之際,除加銜、給恩之外,朕再送諸位最后一份大禮。”
六人稍顯疑惑,互相看了一眼,但是并沒有疑惑多久。
王承恩上前,躬身。“諸位閣老,請分列陛下御座兩側。”
他引導六人站到皇帝兩側。
孫承宗肅立左首,劉一g在右首,成外八字隊形。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金磚上,整整齊齊。
身后是天工院的宋應星、薄玨,還有工部的王徵。
三人各自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個桃花心木盒子,上面還有一個類似望遠鏡的鏡頭。
像是海軍用的光學暗箱,但細看又不是。
三人將木箱架好,宋應星上前,躬身。“陛下,相機準備完成。”
朱由校點頭。
宋應星轉向六位閣老,聲音平穩。
“太師,諸位閣老,一刻鐘內身形勿動,可以眨眼。”
說完走回中間那個機位,開始操作。
三人各自先移開相機后面的暗盒,安裝一塊磨砂玻璃,然后鉆到黑布下。
黑布是黑色的呢料,垂下來,遮住了他們的上半身。
他們觀察著倒立的影像,通過前后抽拉相機內箱并微調鏡頭,使影像變得清晰。
手在木箱上移動,動作很慢,很仔細。
調整完成后,取下磨砂玻璃,重新插入裝有銀版的暗盒。
他們各自深吸一口氣,抽開暗盒前的擋板。
讓事先用碘蒸氣蒸過的感光銀版完全暴露在鏡頭后。
然后移開鏡頭蓋,陽光直射下來,落在鏡頭上,落在銀版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旗幡的聲音,獵獵的。
一刻鐘后,三人迅速蓋上鏡頭蓋,推回暗盒擋板,將暗盒從相機中取出。
他們各自比出一個手勢――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從眼前劃過去。
代表曝光完成。
朱由校開口。“可以了,先生、諸位閣老先退下吧。”
六人轉身,向皇帝行禮,然后依次走下云臺。
劉宗周高呼:“陛下有旨,新任華蓋殿大學士、少傅李邦華上臺召對――”
百官隊列最前方,李邦華出列。
同樣身著一件緋色官袍,胸前繡著仙鶴,頭戴烏紗。
他的步子緩慢,但很穩,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十年前,他是兵部侍郎,在臺下看著方從哲、孫承宗的奏對。
十年后,他自己站在這象征著相權的云臺之上,將要闡述自己的治國理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