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初,永定門外。
天已大亮。東方天際泛起一層淡紅色。
從地平線往上,從淺紅變成橙紅,再變成淡金,漸變的分界線很清晰。
幾縷云掛在顏色交界處,被光染成了暗紫色,像幾筆不經意的墨痕。
城門剛開不久,進城的人流還稀稀拉拉的。
挑著擔子的菜農、趕著騾車的商販、背著包袱的行人,從門洞里魚貫而入。
出城的更少,偶爾有幾輛馬車駛出,車輪碾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響。
永定門的甕城里,幾個人站在靠墻的陰影處。
朱由校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棉布道袍,沒有戴冠,頭發束在網巾里,腳上是一雙黑布靴。
朱慈@站在他身側,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暖帽。
王承恩站在后面兩步遠,手里捧著一個小木匣,木匣是桃花心木的,漆面發亮。
五輛馬車停在永定門門道外面就位,由守城的士兵牽著韁繩,馬匹低聲打著響鼻。
五個老人站在皇帝面前,都穿著便服,沒有穿朝服。
有的穿著深藍色的道袍,有的穿著石青色的直裰,有的穿著灰褐色的棉袍。
沒有冠帶,沒有補子,和街上那些尋常的老者沒什么區別。
朱由校從王承恩手里接過一個瓷壺,給五人各斟了一杯酒。
酒是溫的,白瓷杯里冒著細細的熱氣。五人接過,雙手捧著,沒有立即喝。
朱由校舉起自己的杯子。“先生,諸卿,十年辛苦,朕敬你們一杯。”
五人舉杯,一飲而盡,酒黃酒,溫潤、清香。
朱由校把杯子放回托盤,從王承恩手里接過那個桃花心木木匣,打開。
從里面取出一塊銀版。
銀版是長方形的,銅框,表面鍍銀,在晨光里泛著暗銀色的光。
他遞給孫承宗。
“先生,諸卿,這就是朕送你們的最后一件禮物。”
孫承宗雙手接過,細看之后,手有些抖,不是老了――是激動。
他把銀版舉到眼前,湊近看。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銀版的表面上,影像浮現出來。
皇帝居中,他自己站在左側,劉一g、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分列兩側。
六個人的面容、服飾、身形,極為清晰。
不是畫師的那種氣韻感,是像,純粹的像,簡直就是把他們本人直接攝進了銀版中。
他的手指在銀版邊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聲音發干。
“真是巧奪天工,天工院,真是名副其實。”
劉一g湊過來,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也湊過來。
五顆花白的腦袋擠在一起,五雙眼睛盯著那塊小小的銀版。
有人驚呼,有人嘖嘖稱奇,有人伸手想摸去。
朱由校微微一笑,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氣里很清晰。
“昨日天工院一共拍了三張,這張就送給先生帶回去吧。”
他目光轉向其他四人:
“諸位,當下天工院技藝尚不成熟。
一共只做成了三臺成品相機,每臺相機一次只能拍一張。
但是宋應星已經和朕保證過了,不出三年,就能造出那種可以拍一次、洗出無數張的相機。
屆時朕再給你們每人寄送一張過去。”
說到這里,他嘴角一翹,突然玩笑道。
“諸公可要保重身體,可別等天工院做出來了,只能由子孫放到各位的墓前祭拜。
那可就遺憾終身了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