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塊二百年積攢的頑疾總要有人去治,否則陛下的中興之治,臣恐不能盡全功。”
朱由校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李邦華面前。
彎下腰,伸手握住李邦華的手臂,用力往上提,把李邦華扶起來。
“清丈田畝一事,朕過去也同孫先生商議過,但先生認為時機不夠。”
李邦華輕輕點頭。
“陛下圣明,太師英明。
昔日非太師推諉,實是民情未定、朝局未一,驟行清丈恐生他變。
然今日之勢,臣以為急切不可再緩?!?
他抬起頭,目光灼然?!俺级纺?,為陛下析之?!?
朱由校轉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正色道:“請元輔教朕。”
李邦華站在殿中,面上現出激奮之色,是那種終于可以一展胸中抱負的神采。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推出來的。
“陛下,我大明二百余年,田土兼并日甚一日。
官紳之家,以詭寄、飛灑諸般手法,將田糧轉嫁小民。
有田者不納糧,納糧者無立錐。此弊不革,國本日削。”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了一些。
“而田制之壞,牽連不止于賦稅。
如今朝廷開海、興工商,戶部銀庫歲入倍增,此誠善政。
然陛下可知――工商所獲之利,大半未留在市井,反流回了田間?”
朱由校的眉頭微微皺起。
“商賈得利,不思添置作坊、廣募匠作,而爭相回鄉買地。
為何?
市井貨利,盈虧無常,一著不慎,本錢立盡。
唯有田地,旱澇保收,穩如磐石。
且工商富而不貴,不入士紳之列,終覺身無所托。
為此兩故,天下財貨,出市井而歸于田土者,十居七八。”
他豎起兩根手指。
“此其一弊,其二,兼并日烈,失地小民無處容身。
若流入城中,為匠為傭,尚可活命。
然地主勢大,多以‘投獻’之名行占丁之實,將逃戶收為莊奴佃仆,鎖在田里,不得脫身。
以致城中有活計卻無人應募,鄉間有無告之民卻不得自由。”
朱由校眉頭緊鎖,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元輔是說,工商愈興,財貨愈聚于土地;土地愈聚,民人愈困于鄉里?
兩頭堵塞?”
“陛下圣明。正是此病?!?
李邦華躬身,隨即抬頭,目光熾然,像是有一團火在眼底燒。
“所以臣要做的,不是追著張江陵的舊路走,只去量地、造冊、逼賦。
張江陵當年考成法雖嚴,清丈雖細,然丈完之日,田仍在豪強之手,民仍為佃仆之身。
不過換了一本新冊子,換了一批催科的胥吏。
二三十年之后,死灰復燃,變本加厲。”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臣要做的,是改這個‘理’?!?
他的聲音低下去,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
“田地兼并之所以治不了,不是丈不細、罰不重。
是有田者與耕田者之間,是主仆之分,而非公平之約。
主仆之分一日不改,小民便一日是附骨之疽,不能自養,不能自斷。
朝廷想讓工商吸納丁口,可丁口被人捏在田主手里,放不出來,工商便無丁可用。
想讓工商之利再投工商,可商人怕風險、求安穩。
最后錢全買了田,田又回到了坐享地租的舊路。”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
“臣要做的――是讓田歸田、人歸人、商歸商。
讓耕者有其田而不必依人為奴;
讓工商者樂業而不必藏富于田;
讓天下的財和丁,各得其所,各循其道。
如此,陛下的中興之治,方才根基牢固?!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