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華本來有些失落的心境,馬上提振起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疲憊的老臣在黑暗中突然看見一線光時的本能反應(yīng)。
但緊接著,他的眉頭又微微皺起。
太師臨走時交待的話還在耳邊,皇帝不會又有什么離經(jīng)叛道的駭俗之論吧?
他面露狐疑,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朱由校看他的表情變換,大致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翹起,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淡然。
“孫先生總是以為朕是個莽撞的少年,這不怪他。
朕的確有些時候會有駭俗之論,尤其是涉及神廟的事情。
有這樣的先生,是朕的幸事。”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表情有些倔強(qiáng),似乎有些不服。
像是一個總被長輩批評的年輕人終于忍不住去辯白。
“其實朕很多論都是對的――只是在這座皇城之中顯得駭俗罷了。”
李邦華躬身,雙手合抱,舉至胸前。
“臣躬聽圣訓(xùn)。”他的聲音很穩(wěn),但手指在袖子里輕輕蜷了一下。
朱由校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李邦華面前,拉起他的手臂。
沒有松手,就這樣拉著李邦華往大殿門口走去。
靴子踩在金磚上,嗒嗒的,兩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一重一輕。
“元輔想推動清丈這種大事,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去撥弄權(quán)謀,繞開六科。
而是要在禮法上確立首輔百官之首的地位和職責(zé)。”
他松開手,指著殿門外。
奉天殿的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琉璃瓦被日頭曬得發(fā)燙,空氣在瓦面上蒸騰,微微扭曲。
“就比如那奉天殿,不過磚木所建,是大明禮法將那座殿宇賦予了其‘天命’的象征。”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李邦華,目光沉穩(wěn),語速不快。
“元輔不是要增補(bǔ)《大明會典》么?
那就從明晰首輔作為百官魁首的禮儀、權(quán)責(zé)開始。
朕以為可以在《大明會典?禮部?朝儀》中增加:
內(nèi)閣首輔者,天子之股肱,百官之魁首。凡大朝、常朝,首輔位次親王、公侯之上。
京官出城,遇首輔儀仗,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須下馬、下車轎,避道旁立,候過方行。
其坐次,百寮之上。”
李邦華眼神驚駭,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在《大明會典?吏部?官職》中增加:內(nèi)閣首輔,總覽政務(wù),協(xié)調(diào)六部。
凡國家大政,六部尚書須咨首輔而后行。
若有異同,許首輔集議,以票擬上聞,聽天子裁決。”
皇帝繼續(xù)說著。
“《大明會典?都察院?憲綱》中可規(guī)定:
都察院、六科合議,可舉劾首輔。但須三品以上廷臣集議過半數(shù),方成劾章,上呈天子。
在未定讞之前,首輔依然總理朝政,百官依然行尊崇之禮。”
朱由校說完了,站在那里,看著奉天殿的金頂,看不出情緒。
雖然有了心理準(zhǔn)備,但李邦華還是聽得心驚。
他入仕多年,自然知道大明的律法是以《大明律》為主,《大明會典》為輔。
只要寫進(jìn)了《會典》,就是國家制度,不以皇帝個人意愿為轉(zhuǎn)移。
但細(xì)思之下,似乎也有好處。
禮部那一條是給了首輔一個不容挑戰(zhàn)的“禮儀上的面子保障”。
吏部那一條中,用的詞是“協(xié)調(diào)”而非“統(tǒng)率”或“命令”。
這是規(guī)定首輔權(quán)力的界限:
首輔不能直接命令吏部尚書,但吏部尚書在實施重大人事任免之前,必須“咨”首輔。
這既給了他實際的“話語權(quán)”,又沒有賦予他純粹的上下級命令權(quán),避免了日后首輔專權(quán)。
變動最大的那一條是都察院。
日后彈劾首輔不是一個御史寫個奏本就能行的。
它需要都察院和六科一起啟動“合議”和“集議”,這是一個極高的彈劾制度門檻。
最關(guān)鍵的一句:“在未定讞之前,首輔依然總理朝政,百官依然行尊崇之禮。”
這就在制度上斬斷了“一被彈劾就權(quán)力垮臺”的現(xiàn)象。
彈劾是調(diào)查程序,不是即時解職令。
他被彈劾期間,首輔的儀仗、朝班位置、百官尊稱,一概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