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剩下的反對者就只剩下那些既有田、又經商的士紳,但他們將被徹底孤立?!?
李邦華心中直呼高明。
將原來一刀切的田賦變成不同田畝征收不同的稅,那樣田賦歲入不僅不會下降,可能還會提升。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輕輕搓了一下,但還是有些疑惑,又一時想不出哪里不對。
皇帝沒有讓他久等。
“當然,這還不夠。最重要的一條是立法――《私有財產保護法》!”
李邦華猛地抬頭。私有財產?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張開。
“《私有財產保護法》的意思就是――在官府登記在冊的田畝就是合法私產。
官府不得無故侵占,就是田地里挖出黃金,也是地主所有,但不準破壞地質。
未登記的,將來不再受法律保護,被人侵占,沒有紅契朝廷不會在管。
撤換稅基加上《私有財產保護法》,剛才那個不等式必將成立。
天下的士紳會爭先恐后地自行前往官府將自己的田畝登記造冊,做成紅契,甚至還會多報。
但其他地主定然不會允許,屆時朝廷只要做好裁決即可。
根本不用耗費那么多的精力去搞什么清丈!”
李邦華和夏允彝還在消化。
殿內安靜了片刻,座鐘的擺錘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響。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照在黑板上的不等式上,粉筆字在光里發白。
朱由校已經進行下一步的推演,聲音比剛才更沉,語速更快。
“如此,剩下不愿配合的就只剩下四種人。
第一,田產來源不正的人,地是靠強占、白契套白契、侵奪族產等手段得來的。
一旦登記,原主或其子孫可能拿著舊契來告狀――他們承受不起這個‘確權審查’。
第二,田畝達到上萬畝的人,他們不在乎那點田賦。
他們更在乎的是――登記之后,朝廷就有了他家田產的準確數字。
將來有一天朝廷要推行累進田賦、或者‘限田令’,他們就跑不掉了。
第三,與胥吏勾結的中人,白契橫行,胥吏可以吃拿卡要。
產權清晰之后,他們的這些收入就斷了。
第四,純守舊的人,純粹出于‘祖宗沒登記過,我也不登記’的慣性?!?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冷厲。
“朕已經為清丈清除了那么多障礙了。
內閣、百官,若是連這四種人都對付不了,就都致仕吧,讓有才者居之。”
李邦華跪下去,膝蓋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雙手伏地,額頭觸在手背上。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陛下深謀遠慮,愚臣不及也。有陛下良策,臣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
“臣斗膽敢問陛下,如此布局固然高明,然――如何取信天下?”
朱由校正色起身,但沒有去扶李邦華,而是繞過御案,一直走到大殿門口。
靴子踩在金磚上,一步,兩步,三步。
陽光從殿門外涌進來,照在他的身上。
他看著午后的太陽,影子投在殿內的金磚上,很長,一直延伸到御案前面。
“如何取信?元輔今日剛入謹身殿不是說了嗎?”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回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推出來的。
“朕少年手刃閹奴,破移宮案登基,選賢任能。
對內壓制黨爭、開海貿、改稅制,國庫充盈。
治黃河、廢除丁稅、遼餉、馬政、知丁法、路引等苛政。
復興社學、惠民藥局,以身作則行牛痘法惠及天下。
對外平遼東、橫掃漠南、漠北歸附,收復臺灣、琉球、青海、關西。
南破海上倭寇、荷蘭夷,護佑商民,北擊羅剎,立瀚川、玄冥衛,拓地數千里,永絕邊患?!?
他猛地回頭,看著李邦華。
陽光從他身后涌進來,他的臉在陰影里,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燒。
“這般功績,古往今來,有幾個帝王能做到?
還有元輔沒發現嗎?自從朕登基以來,沒有一個官敢拿天災讓朕下罪己詔。
為什么?
因為朕比欽天監、比圣人更懂天災,更能治災!
朕做到的這些,天下人第一次信任是運氣,第五次信任是習慣,第十次就是信仰了。”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
“朕是大明立國二百年來唯一一個出法隨的天子――朕即天下!”
李邦華跪在地上,看著站在殿門口那道逆光的身影。
十年了,他看著這個少年從移宮案的陰影中走出來,看著他一步步將大明從崩潰的邊緣拉回正途。
他忽然覺得那道光太亮,亮到他不自覺低下頭,不敢直視。
夏允彝跪在他身后,王承恩早就跪下了。
三人齊聲,聲音在殿內回蕩,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帝站在大殿門口,面北而立。
殿外的陽光披在他的身上,彷佛給了他一絲神性。
經過十年的作為,君權和神權,此時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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