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兄妹幾人蜷縮在勖勤宮后殿暖閣啼哭,是皇兄拿著一支如意守在門口。
神廟依然不曾過問。
我們兄妹自出生起,唯一能收到的禮物,便是皇兄親手制作的木鳶、木馬。”
朱由校閉目,記憶深處的東西在蘇醒,那些灰暗的、寒冷的、沒有光的歲月。
王承恩站在側旁,低著頭,袖子在微微抖動,有淚從眼角滑下來,他沒有擦。
殿內再次沉默,他們那個時候基本都入仕了,當年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
萬歷知道這些嗎?知道,他是怠政,不是傻。
皇宮內的事,他什么不知道,但沒有人說話。
楊漣再次,聲音比剛才低,但很穩。
“陛下之遭遇,臣聞之惻然。
只是慈圣皇太后一向恪守禮法,多次勸諫神廟,不可廢先帝太子之位?!?
朱由校睜開眼,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又收回來,落在楊漣的頭頂。
“慈圣皇太后為后宮之主,不該恪守禮法嗎?
她堅守禮法,那在她生前福王為什么沒能就藩?這是她的功勞嗎?”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像是冬天的風從門縫里灌進來。
“那朕就說說慈圣太后的功勞。”
他開始念,聲音平穩,沒有憤怒,像是在背誦一本賬冊。
“萬歷四年,建萬壽寺、賜田數百頃。
同年北直隸、山東大旱,河南蝗災,江南水災,多地饑荒。
萬歷十四年賜五臺山田產。
當年山西、陜西、北直隸‘赤地千里’,人相食,西北蒙古火落赤部擾邊。
萬歷十八年賜普陀山田產,慈壽寺內建成九蓮閣。
當年江南大水,蘇州、松江、常州等地‘田廬盡沒,餓殍載道’。
寧夏\拜叛亂開始醞釀,日本豐臣秀吉入侵朝鮮。
萬歷三十四年,賜峨眉山田產。
江南、湖廣大水,長江中下游沿岸府縣‘舟行于市’,云南大旱;京師地陷。
萬歷四十年大規模賜田廬山諸寺。
同年八月黃河決口,徐州、邳州一帶,淹沒田廬無數,福建大水,浙江旱災。
建州老酋征服女真各部,頻繁派兵襲擾撫順、清河等邊境堡寨,邊軍屢敗?!?
他停了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群臣。
“這些都是‘功勞’啊,堂堂太后,天子之母,去廟里給釋迦摩尼護法?了不起!”
殿內叩首的眾人看不見面色,但從身形顫抖可知其心中駭然。
皇帝念的這一條條記載,分明就是在給萬歷母子鞭尸。
李邦華入內之后一直沒說話。不是不敢,是路上他想明白了。
皇帝為什么直接將牌位拿走?明明可以有更合理的手段移走――這是為什么?
就是純泄憤,借機發泄對神廟的不滿。
大臣想勸諫什么,得等他先泄了憤再勸,不然說什么都會被懟回去。
萬歷干過的糟心事能裝滿謹身殿,你說不過的。
直到現在,他感覺應該泄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從跪著的群臣中站起來。
動作很慢,膝蓋有些麻,但他站得很穩。
他要履行首輔的職責,和對太師的承諾了。
“陛下若執意如此,臣不敢以去就爭之。
但臣請陛下許可一事――日后凡類似‘撤牌位’之非常之舉。
須先行交付六科合議,并明文頒行天下,以示此非天子一家之怒,乃國家共議之決。
若陛下允此,臣即親為陛下起草《移享詔書》,令天下知此乃合法之正政,而非暴怒之逆行?!?
朱由校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那個牌位,直接扔了下去。
牌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彈了一下,歪倒在金磚上,沒有人看它。
“準了。著內閣會同禮部、太常寺辦理。”
“記住,朕是和士大夫共天下,不是和那幫禿驢共天下,免稅?他們也配!”
李邦華躬身,腰彎得很深,花白的頭發在光里泛著暗銀色?!俺甲裰??!?
他直起身,“臣謹記陛下圣訓,臣等告退。”
“臣等告退。”
群臣起身,魚貫退出謹身殿,沒有人回頭去看那塊牌位。
朱由??吭谝伪成希粗菈K歪倒在地上的牌位,看了很久。
朱由檢站在一旁,沒有說話,臉上沒有憤怒和悲傷,只有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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