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騰蛟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平臺邊緣,朝兩個法國貴族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于爾班和巴松皮埃爾對視一眼,起身,跟著侍從往驛館的方向去了。
平臺上安靜下來,只剩海風從暹羅灣推過來,吹得屋檐下的銅鈴叮當作響。
何騰蛟轉身,看著瞿式耜。“起田,隨我來。”
他邁步往后堂走去,瞿式耜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兩側的墻壁上掛著幾幅字畫,墨跡在暗處發沉。
后堂書房不大,四面是書架,架上塞滿了卷宗和書籍。
窗開在東面,午后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色。
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墨汁的氣味,混著木頭的清香。
何騰蛟走到墻邊,伸手取下一幅卷軸。卷軸很大,軸頭是象牙的,磨得發亮。
他捧著走回桌案前,展開,鋪平。瞿式耜湊過去。
那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紙頁微黃,墨跡烏黑,山川、河流、海岸線都用細密的線條標注得清清楚楚。
圖上有漢字標注的地名――宋卡、北大年、吉打、霹靂、雪蘭莪、森美蘭、柔佛、滿剌加。
一條粗重的黑線從北到南貫穿整個馬來半島,標注著“吉保山脈”四個字。
山脈西側的土地被涂成淡綠色,標注著“膏腴之地”“米倉”“錫礦”等字樣;
東側則是一片灰白,標注著“山多林密”“瘴氣遍地”。
何騰蛟先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起田,你天啟四年便走了,這些年國內發生了很多事。
朝廷三年前拿下宋卡,兩年前和暹羅簽訂友好通商條約,在暹羅灣北岸的寶石港設立撫民理事廳。
不是用來標榜什么豐功偉績的。”
他看了瞿式耜一眼,目光沉穩。
“是為了切實解決國內問題的――那就是糧食輸入和惠養西南數省百姓。”
瞿式耜看著地圖上的標注,有些驚訝。“朝廷在暹羅還有理事廳?”
何騰蛟指著地圖上暹羅灣北岸的一個點――寶石港。
“這個理事廳和宋卡不一樣,是合作。
專事當地海關、閩粵舊籍百姓的管理,和同暹羅的稻米貿易。
暹羅必須每年出售京畿三成稻米給大明,且官府不得干涉價格。”
瞿式耜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暹羅灣。
“暹羅稻一年三熟,從那里運糧確是一個好辦法。”
他的手指在寶石港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宋卡,沿著海岸線往南移動。
何騰蛟的手指點在滿剌加海峽的位置,聲音沉了下去。
“但洪制憲以為,光是和暹羅的條約、宋卡港的繁榮,并不穩妥。
周圍這些屬國一旦動蕩,糧食和關稅收入就會受損,長期駐軍又得不償失。
所以――必須要實控宋卡以南、滿剌加東岸的這一整塊土地,才能實現朝廷的戰略。
陛下和內閣已經允準。”
瞿式耜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滿剌加東岸那塊狹長的土地上。
從宋卡南端一直延伸到柔佛,涵蓋了大半個馬來半島的東海岸。
“云從兄,這塊地可是趕上內地的一省之地了。
而且小邦林立,風俗迥異。若逐個征伐,至少需要十年之功。”
何騰蛟搖了搖頭,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把那些小邦全部圈了進去。
“所以不能那么干。朝廷的意思,不必如內地一般,不設府縣、不設都司,只掌握其中關鍵即可。
延續永樂舊制,將那些城邦全部冊封為大大小小的宣慰司。
人還是那些人,但外交、田畝賦稅、關稅定價、律法制定――由大明來制定。”
“永樂舊制?”瞿式耜低聲念叨著,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些標注著蘇丹、酋長的地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