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黃宗羲的號舍里,三個人在對坐。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墻上掛著那幅“知行合一”的字,紙已經泛黃了。
桌上攤著幾份邸報,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紙,墨跡還沒干透,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的,和桌角的油燈光混在一起,把三張年輕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顧絳坐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嘴角往下撇,眼睛卻亮著。
“今日傳臚大典,陳人中著實風光,讓人艷羨。”
都是年輕人,陳子龍比他們大不了幾歲,也在國子監待過,還認識。
而且他和黃宗羲去年參加了北直隸鄉試,又沒中,人家都是殿試狀元了。
黃宗羲坐在書桌后面,靠椅背,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人中兄固然真才實學,此次高中值得慶賀,但八股取士那套,非是我等才學不及,是規則問題。”
話這么說,他的眼神里還是掩飾不住的羨慕,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節奏比平時快。
傅山點了點頭,靠在墻上,雙手抱胸。“就是,才學不一定就體現在功名上面。”
他是今年剛被山西官員推薦為貢生入國子監的。
剛入國子監就和這兩個同樣叛逆的家伙看對眼了,很快就成了朋友。
“我等將要做的事情,不比進入廟堂差什么。”
顧絳還是有些猶豫,眉頭皺著,手指在膝蓋上畫圈。
“太沖,青主,這事真能行嗎?
《大明律?刑律?賊盜》可是明文寫了:‘凡造讖緯、妖書、妖,及傳用惑眾者,皆斬。’”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隔墻有耳。
黃宗羲不以為意,擺了擺手。
“怕什么,我等又不是要造什么妖書,就是闡述學問罷了。
本朝的泰州學派、公安派、竟陵派、北方心學的先賢。
還有當朝太常寺卿所在的蕺山學派,不都在公開講學嗎?都是講的自己的學問。
我們不過是換個了方式,這方式還是陛下開創的,不怕。”
話這么說,他的聲音明顯有些給自己打氣的樣子,尾音往上挑,像是要證明什么。
顧絳晃了晃腦袋,像是在擺脫什么。“那些報房的人愿意干嗎?”
傅山笑了笑,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早都談好了。自從通政司刊行了《京師日報》,那幫人都快餓死了。
正愁活路呢,有人都準備去朔方販羊皮了,干這個不比去大漠吃沙子強。”
黃宗羲堅定道,目光灼灼。
“就是。他們有現成的活字器械、抄手、腿子、排版手。
咱們負責內容,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買賣了。”
顧絳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那咱們這刊物叫個什么?總不能還叫報子吧?”
黃宗羲、傅山二人一怔。
兩個人的嘴張著,眼睛瞪大,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時轉頭看著顧絳。
氣氛一陣尷尬。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墻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
顧絳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
“咱們寫點什么呢?過去都是打探小道消息,現在《京師日報》天天刊登朝會內容,比誰都詳細,打探也沒用啊。”
黃宗羲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就寫咱們想寫的,但不能直接抨擊朝政,因為咱們三人現在沒什么名氣,寫了也沒人看。
比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我們要重塑理學和心學。”
傅山聽著直搖頭,手從胸前放下來。
“你那玩意兒老百姓誰看?三天就要破產咯。”他的聲音又快又急。
“我覺得要先活下去,先寫點關切年輕寡婦和孤苦被污蔑為‘淫奔’或‘不貞’的女子命運故事才好。
馮猶龍不就這么干的嗎?《大明月報》剛開始的時候也干這些。”
顧絳趕緊擺手,手在空氣中甩了兩下。
“你那玩意兒要不了三天就得被封了。
咱跟馮公能一樣嗎?人家都成名多年了,《大明月報》可沒連載這些玩意兒。”
傅山又想了想,眼睛轉了轉。
“那就寫醫術,我擅長,而且誰都需要。比如女子調經、帶下、妊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