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沉寂。
座鐘的擺錘還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響,但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絮。
陽光從東窗斜射進來,照在御案上,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方從哲,萬歷朝最后一位首輔。
也是萬歷、泰昌、天啟那一段混亂時期過渡的首輔,洪武之后第一個被授予真正相權的首輔。
更關鍵的是,沈陽之戰贏了之后,他扛下了紅丸案所有的罪責。
朱由校還記得當年他致仕的時候,跪地請求在他死后賜予惡謚,說這樣才能洗刷皇帝不孝的污名。
為了補償他,皇帝安排他隨太子微服去陜西,沿途扈從,或許這也是他能多活三年的原因。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雙手捂臉,看不見神色。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此刻緊緊扣著額頭,指節泛白。
肩膀微微起伏著,呼吸很沉。殿內沒有人敢出聲,連王承恩都垂手肅立,低下了頭。
良久,朱由校的聲音從手掌后面傳出來,沙啞,像是被什么東西磨過。
“由檢,你去一下東宮,讓慈@發出一道太子令旨――賜方從哲謚號文端。”
“皇兄……”朱由檢有些遲疑,嘴唇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著。
方從哲身負紅丸案的罪責致仕的,賜文端不合規制。
朱由校擺手,手從臉上放下來,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
“去吧――他教過慈@半年,有這個資格。”
“臣弟遵旨。”朱由檢不再多,行禮,轉身而去。
靴子踩在金磚上,腳步聲在殿內回蕩,越來越遠,消失在門外。
朱由校抬頭看著劉若愚,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底下還有什么東西在壓著。
“方從哲有兒子嗎?遺疏呢?”
劉若愚低著頭,聲音很輕。
“回皇爺,方先生長子早夭,現有次子方世立成年。遺疏應當是有的。
但他現在是布衣,奏疏無權呈奏御前,湖州錦衣衛只是呈報消息,沒有去拿遺疏。”
朱由校低下頭,翻開御案上的一個盒子,從里面拿出一份奏疏。
紙頁泛黃,邊角卷起,墨跡有些洇開了,但字跡依然清晰。
封面上寫著《紅丸案始末疏》五個字,是方從哲的筆跡。
十年前方從哲寫的原版,和存檔的不是同一份,這一版更激烈、罪更重。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后翻開。
當年的場景浮現在眼前。方從哲跪在乾清宮,額頭觸在金磚上,聲音蒼老但堅定。
“臣承認矯詔進藥,承認勾結崔文升……所有罪狀,老臣一力擔之。”
“臣去,則官息訟;臣留,則物議不休。此非臣之過,實天子之孝道所在啊。”
“稚繩歸來之時,當有官彈劾此疏,陛下需當庭震怒,將臣削籍逐歸。
如此,天下皆知陛下受奸臣蒙蔽,紅丸案便可了結。紅丸了解,過去那些事也就了解了。”
“只要陛下認為臣是太傅,臣就是太傅,無需那些虛名。”
“只有能力超群、行為道德完美的孫稚繩才能輔佐陛下中興大明。”
……
“待臣死后,請陛下賜‘謬愆’二字為謚。”
“臣方從哲請辭。愿大明永安。”
朱由校放下奏疏,抬起頭,看著低頭的劉若愚。
他的目光落在劉若愚的臉上,停了一會兒。“你在寫書?”
劉若愚輕輕說道,頭更低了些。
“皇爺明鑒,奴婢是在寫些雜文,文筆粗鄙,不堪入目,是以未曾呈報御前。”
朱由校轉向陳子龍,目光沉靜。“今日方從哲一事,不入實錄。”
他指著劉若愚。“就借他這個內臣之筆,留給后世評說吧。”
陳子龍沉默,他雖年輕,但創立的復社和東林黨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