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路離酒店不遠,打車不到二十分鐘。
周楚楚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李慶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個座位上放著的吉他包。
“你吉他彈得怎么樣?”她忽然問。
“剛學,不太會。”
“那你還背過來。”
“你上次說要教我,忘了?”
周楚楚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尖又開始紅了。
她以為他根本沒放在心上,畢竟那天發生了那么多事——她哭成那個樣子,他被人罵成那個樣子。
沒想到他還記得。
車在景德路口停下來。
八音盒店藏在景德路中間的一條岔巷里,門面很小,夾在一家賣檀香扇的老鋪子和一家改衣服的裁縫店之間。
櫥窗里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八音盒,有的上了年頭,銅發條已經氧化出暗綠色的銅銹。
李慶和周楚楚推門進去。
店里只有一個老伯,戴著老花鏡,正低著頭用螺絲刀修理一個拆開的八音盒機芯。
聽到鈴聲,他抬起頭,從老花鏡上緣看過來。
“隨便看。”說完又低下頭繼續修。
周楚楚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貨架。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一排底座上可以刻字的八音盒,和她收到的那一個是同一款。
貨架旁邊立著一塊小牌子,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刻字定制,每字三元,當天可取。
四十多塊錢。
她收到的時候以為是無價之寶。
后來知道了真相,她把它扔進了垃圾桶,又在下著雨的半夜跑下樓,打著傘翻了半個小時的垃圾桶把它撿回來。
周楚楚伸出手,從貨架上拿起一個同款的八音盒。
她看了很久。
李慶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覺。
看著周楚楚手里那個八音盒,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曲子。
不是這個世界的曲子,是前世的——帕赫貝爾的《卡農》。
他沒彈過鋼琴,原主也沒彈過。
但此刻,卡農的旋律在他腦海中慢慢變得清晰起來,每一個音符,每一段和弦的走向,像有人在腦子里按下了一臺老式錄音機的播放鍵。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說不上來為什么,但就是知道——如果現在給他一架鋼琴,他能把那首曲子彈出來。
“八音盒的曲子,可以定制嗎?”他忽然問。
老師傅抬起頭,從老花鏡上緣看過來。
“可以。你有譜子就行。紙帶打孔,一首曲子一百二。”
“不是紙帶。自已彈的那種。”
老師傅把手里的螺絲刀放下,摘掉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說的是手搖八音盒,紙帶機是自動的。手搖的貴,要現做機芯。而且你自已彈,彈成什么樣就是什么樣,修不了。”
“多少錢?”
“看復雜程度。簡單的四五百,復雜的上千。”
李慶沉默了兩秒。
他全身上下只剩一百多塊,稿費下個月才到賬。
但這首曲子在他腦子里響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覺得如果不把它弄出來,它就會一直響下去。
“我能試試嗎?”
老師傅看了他幾秒,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個手搖八音盒的樣機。
原木色底座,黃銅機芯,側面伸出一根搖柄。
底座上嵌著一排金屬音梳,像一把微縮版的揚琴。
“會彈曲子嗎?”
“應該會一點。”
老師傅把樣機推過來。
李慶伸出手,手指搭上搖柄。
周楚楚站在他旁邊,手里還拿著那個刻字八音盒,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閉上眼睛。
卡農的旋律在腦海中展開,他開始搖動搖柄。
《卡農》最經典的頑固低音部分從他手指上流淌出來。
八個低音,循環往復。
兩條旋律彼此追逐,你進我退,我退你跟,永遠差著那么一小步,永遠追不上,但永遠在追。
卡農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它不炫技,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復同一段旋律,每一次重復都加一點新的東西進去。
第一次是低音獨行,第二次有一道旋律跟上來了,第三次又多了一道。
它們互相追逐,互相纏繞,但永遠保持著一段溫柔的距離。
像一個人反復回到同一個地方,每次回來的時候都變了一點點,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周楚楚拿著八音盒,呆呆地看著李慶。
在這一瞬間,眼前的人忽然和她幻想中的人影慢慢重合。
她的眼眶也慢慢紅了起來。
曲子結束的時候,店里安靜了很久。
老師傅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他看了李慶好一會兒。
“這曲子叫什么名字?”
“卡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