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離微微抬下巴,語氣很平和,但莫名有種令人信服的篤定:“不管用你再來找我,下一個。”
長隊蠕動了一下,沈知離扭了扭酸痛的腰,天邊夕陽已經只剩殘暉。
看了一眼手邊逐漸堆疊的銀子,沈知離油然而生出一種滿足。
所謂知識就是金錢,實在是至理名啊。
沈知離用腰間配的鈴鐺做抵押,找鄰近的小攤借了破木桌凳,就在醫館對面擺了攤,痛定思痛,寫下一行字:看診,一次一兩。
來圍觀的人多,求診的一個沒有。
沈知離老臉皮厚泰然自若坐著,倒是那個抱住女孩的女子顯得有些局促。
鬧嚷之下,還有人勸道:“小姑娘,你還是換個地界擺吧,擺在這里沒人會來的。”
沈知離淡定固執道:“多謝了,不過我就想擺這。
醫館里能看的病我都能,看不了的我也能。”
那人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沈知離,長嘆一聲搖頭走了。
過了許久,才迎來了第一個病人,那病人歪著脖子,一只手還抖著,極其凄慘的模樣。
一見沈知離就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哭訴,沈知離簡單的用手推了推,又檢查了一下,最后手指連點,刺激幾個大穴之后,雙手錯骨分筋一般將脖子一擰手腕一推。
“咯吱”一聲,那人脖子也不歪了,手也不再抖了。
那人活動了幾下手腳,仰天大笑。
接著猛然跪地,抱住沈知離腿,口氣恭敬崇拜,仿佛看見了觀世音下凡:“大夫,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啊!我這病纏了我好些月了,藥不知吃了多少,都沒好,如今真是……對了,診費診費……”
沈知離將他扶起,用一種高深莫測的口氣道:“舉手之勞,你是我第一個病人,診費什么的就算了也罷。”
將這一幕看在眼里,有人不屑,卻也有人蠢蠢欲動。
第二個病人處理起來更快,幾乎只看了看,沈知離就迅速寫好方子,當場抓藥喝藥,效果立竿見影,立即便有了第三個第四個……
沈知離的診費較醫館還是低上一些的,再加上她看診速度奇快,開方干脆而且大都是低廉藥材,無論怎樣的病癥到她手里都似乎只是小病,那份氣度委實讓人信服,病人也越積越多。
眼見天黑,沈知離又接連開了幾張方子,將那行字一抹道:“今日看診就到這了。”
眾人遺憾散去,沈知離歸還桌椅,數了數銀子,忍著巨大的肉疼,取了一半放進女子手中,又塞給她一張藥方,強笑道:“去買藥吧。”
女子握著銀子,雙眼含淚,帶著孩子就準備要給沈知離跪下:“大恩大德小女子柳瑟感激不盡……”
沈知離扶住她,剛想說話,肩膀被人拍住,“那個,姑娘,銀子……”
面無表情轉身,沈知離將數好的銀子塞給他。
那人迅速將銀子揣進懷里,小心的看看左右,伸手道:“姑娘,我這剛才表演這么賣力,你又賺了這么多,就不多給點?”
沈知離果斷道:“沒有了。”
那人還是不依不饒,哭喪著臉:“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還有十幾口,你就多給點當積德嘛……”
待那人罵罵咧咧走了,柳瑟才驚叫出聲:“你不是方才那個,那個歪脖子抖手的……”她捂住嘴,看向沈知離。
沈知離點頭:“嗯,他是我找的。”
柳瑟:“你這不是……”不是誆人么?
沈知離奇怪:“干嘛這么驚訝,不然怎么會有人上門看病?
我醫術真的不差啊,這不過是些……呃,招徠病人的小方法嘛。”
說起這種坑蒙拐騙的事情還是師兄教她的,某年師兄拐她出谷玩,兩人在路上丟了銀兩,又不甘就這么回去,干脆在鎮口擺了個小攤看診。
她當時一臉懷疑,因為兩人那個年紀看起來實在沒有半分信服感,師兄小下巴一挑沖她淡定的邪魅一笑……
當然,事后除了被慫恿的,還有一堆沖著師兄美貌而來的大媳婦小寡婦……
師兄那張邪氣凜然的臉啊,真是比什么都好用……
明月當空,夜霧繚繞。
人潮散去,南疆的夜晚同中原并無太大的分別,也會有攤販叫賣,也會有各色行人如織,就連月也都是一樣的皎潔明亮。
揣著銀子,沈知離心里有底氣的多,在小攤點了兩碗垂涎已久的河粉,豪氣萬千道:“我請你。”
柳瑟:“……多謝。”
她懷里的已經不疼了的小女孩看了一眼,撇撇嘴道:“小氣鬼!”
不等沈知離說話,柳瑟便拉著女孩怒道:“說什么呢,快跟恩公道歉。”
又歉疚道,“都是我以前嬌寵了,所以難免……恩公不要放在心上。”
柳瑟談吐斯文,氣質頗佳,并不像山野村姑,沈知離料想應是家道中落,客氣道:“無妨,夫人獨自養女已不容易,千金仍能如此天真無邪,貴夫君泉下有知也定會覺得欣慰。”
柳瑟咳嗽一聲,道:“……我夫君他沒死。”
沈知離一愣,隨即猛地拍桌,怒道:“這混蛋沒死居然讓娘子閨女這樣被欺負!這算什么男人!”
河粉端了上來,小二瞟了她一眼,警告道:“桌子別亂拍啊,拍壞了要賠的!”
柳瑟捧著大口海碗,長睫垂下遮蓋住眼眸,看不清是羞怯、苦澀還是憤怒,最終嘆然道:“我已好久沒見過夫君了,夫君他、他……失憶了。”
……原來是失憶么。
……失憶!
沈知離腦中第一個蹦出的就是那張既欠扁又無辜的清俊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