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有些陰,我擔心會下雨,出門時特地帶了把傘。
心理互助小組的活動點離我家不算遠,距離大約五公里,就在一所小學的室內(nèi)體育館里。
我聽沈洛羽說,小組的負責人是這所小學的行政管理人員,因此才能在晚上借用閑置的體育館。
我的車還在修理中,只能打電話預約出租車來接我。偏偏能裝下我的車不是隨時隨地都能有,等了好些時候才有一輛黃色出租車姍姍來遲。
當我趕到目的地時,一位面容和藹,身材豐腴的中年女士已經(jīng)等在體育館門前。一見我,笑得眼都瞇縫起來。
“你就是北芥吧?你好,我是樂觀向上心理小組的負責人廖銀年,你叫我廖姐就好。沈小姐之前已經(jīng)跟我說過你的情況,不要有壓力,就當過來交朋友的。”她一邊說,一邊繞到我身后。
我看出她的意圖,忙制止道:“不用,我可以自己來,您替我扶下門就好。”
廖姐愣了下,點點頭:“哦,好。”
室內(nèi)已經(jīng)到了不少人,大家圍著乒乓桌坐成一圈,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只英式紅茶杯。
“你要紅茶還是咖啡?”廖姐引我到桌邊。
我打量著四周,沖幾個與我對上視線的人微微頷首,回道:“茶,謝謝。”
廖姐從一旁勾過茶壺,替我斟滿。
在場大概也就六七人左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打扮也各不相同。這些人光看外表實在比我健康太多,完全不像攢了滿肚子哀愁的人。要不是廖姐先前有和我確認,我都要懷疑沈洛羽是不是給我報錯了組。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先開始吧。”廖姐擊了擊掌,讓大家都看向自己,“原本還有個新人的,但我估計他不會來了,我們就不要等了吧。”
幾乎是她話音剛落,體育館的大門便被人從外推開,淡淡水腥氣卷著微涼的夜風涌入進來。
我同眾人一道轉頭看去,正好見商牧梟黑著臉踏進室內(nèi)。外頭應該是下了雨,淋得他頭發(fā)都濕了,牛仔外套肩膀的位置也顯出深色水印。
他用手背擦著脖頸,掃了眼室內(nèi),與我不期然對視,怔然的同時,臉更黑了。
這場景,誰看了心里不道一聲“見鬼”?
“你是商小姐的弟弟吧?”廖姐先熱情依舊,迎上前道,“快過來坐,我還當你不來了呢。外面下雨了啊?你看都淋濕了,我去給你拿條毛巾,你等等。”
商牧梟與我對視半晌,收回視線,坐到了我的對面。
我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心里止不住嘆息。冤家路窄,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
廖姐很快從雜物間拿了條嶄新的毛巾過來,商牧梟謝著接過,稍稍擦了擦自己的頭發(fā)。
“現(xiàn)在人齊了。”廖姐坐到自己座位上,如同主持人一般,宣布這次的心理互助活動正式開始,“先從新人的自我介紹開始吧。”說著,她將目光投向我。
雖然我已經(jīng)習慣被注視,被當做中心點提問,但那些都是職業(yè)需要,和現(xiàn)在的狀況還是很不一樣的。
坐在講臺上講課,并不需要如此深刻地剖白內(nèi)心。
“我叫北芥,北方的北,芥草的芥。我在清灣大學哲學系任教,今年32歲,如大家所見,是名雙下肢癱瘓的殘疾人。”
靜了片刻,確定我已經(jīng)說完,廖姐帶頭鼓起掌:“歡迎北芥。”
“歡迎!”
“歡迎……”
其余人跟著鼓起掌,臉上掛著和善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微笑。
“下一位。”廖姐瞇著眼看向一旁正用銀勺百無聊賴攪著咖啡的年輕男人。
商牧梟感覺到了眾人灼熱的視線,抬起頭,一松手,金屬銀勺與瓷器碰撞到一起,發(fā)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環(huán)境下顯得尤為突出。
“商牧梟,清灣大學金融系大二學生,今年20。”他往后一靠,漫不經(jīng)心地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哎呀,兩位都是清灣大學的呀,真是太巧了。”廖姐掌控著節(jié)奏,要剩下的人一一做了自我介紹。
家庭主婦,外企白領,退休老人,禿頭男人,帶貨主播,高中少女……加上廖姐正好九個人。
接下來,廖姐依次要大家說一下自己的近況,這周相對上周的一些變化,或者身邊發(fā)生的各種讓人在意的大事小事。
“兒子一點不懂事,這周我又被老師叫去了學校,臉都丟光了。”家庭主婦抱怨道,“丈夫無論是床上還是床下完全派不上用處,一到家就喊累,除了吃飯洗澡和我就沒有別的話題了。又是想要拋夫棄子的一周。”
“工作壓力好大,這周我每天加班,黑眼圈都要掛到嘴角了,上司還不停催促我的項目進度。父母也和以前一樣不理解我,覺得我故意不交女朋友不結婚,整天打電話催我……”白領煩躁地撓著頭,“我感覺自己要撐不下去了。”
“我肺部的腫瘤長大了。但我不準備開刀,仍然打算進行保守治療。活到我這個歲數(shù)也差不多了,不想再折騰了……”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家說完,開玩笑似地對白領道,“其實我有個孫女,今年也要三十了,你看你有沒有興趣,我可以給你們互相牽線。”
現(xiàn)場浮現(xiàn)零星笑聲,緩解了有些壓抑的氣氛。
沈洛羽沒搞錯,這里的確是“樂觀向上心理互助小組”了。每個人都仿佛被快樂拋棄了,去掉表面堅固的偽裝,臉上都寫著大大的“衰”字。
很快,按照順序該輪到我自述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么,猶豫了片刻,說起來到這邊的緣由。
“我的家人覺得我對生活不積極,太悲觀。他們希望我做些改變,希望我快樂起來,所以替我報了這個小組。”我抬起頭,看向眾人,“但我其實沒有故意不快樂。我只是堅信……生活就應該充滿痛苦與各種無法滿足的欲求。樂觀是假象,不幸是常態(tài)。我沒有任何要改變現(xiàn)狀的想法,我覺得自己這樣就很好。”
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遠離家人,沒有愛人;寂寞,但享受寂寞。
別人認為我可憐,但“可憐”只是客體性的標簽,身為主體,我的生活并不受這個標簽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