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我自己做的。”
過了一會兒,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
天色已晚,宇宙中的萬物,早已沉陷在寂靜里。城市上方的星空像是大片珠寶,破碎璀璨地掛滿了夜幕。繁華的夜景,渺小的行人,飛奔的車輛,都已裹上了夜的薄紗。
他們并沒有打開茶水間的燈,只有辦公室里的燈光照進來。裴詩拿出熱好的三明治,走到夏承司身邊,她的臉孔在燈光中明明暗暗。
夏承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看著她用手指輕輕壓住三明治。里面鮮嫩的蛋黃和生菜幾乎要從兩側流出來,香味四溢在茶水間。白天她在工作室里微微皺起的眉,現在也放松地舒展開。
然后她拿起三明治……
自己
一口咬了下去。
意識到自己身邊的boss半晌沒說話,裴詩抬起頭:“怎么了?”
“沒事。”夏承司還是一臉一如既往的漠然。
為什么她剛才有一種錯覺,夏承司好像變成了個正常人?裴詩百思不得其解,一口一口咬著手中美味的三明治,才恍然大悟地看向他。
“我是聽公司里的人說,你對美食很有研究,所以會問問你……”裴詩指了指手中的三明治,“夏先生,這個,你也想吃么?”
“不。”夏承司只管照料自己的咖啡。
“我那還有一些材料,再幫你做一個?”
“不。”夏承司倒好咖啡轉身走了。
*********
快至午夜正點時,夏氏莊園。
當晚的工作意外效率,夏承司說要回家拿一份文件給裴詩,讓她明天早上送到合作伙伴那里去。但當車緩緩駛入大門的時候,夏承司打開車窗,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一排車:黃色的蘭博基尼murcilago,保時捷大紅敞篷跑車,黑色的賓利和在夜色中都高貴閃亮的勞斯萊斯幻影。
夏娜在大冷天開敞篷保時捷這種抽風的舉動,裴詩不會忘記。不過另外三輛車擺那簡直就像名車展一樣,夸張又華麗,夏承司的車一下顯得寒酸了很多。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讓司機把車停好,帶著裴詩走入家門:“你在一樓等我。”
可是剛一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凝重氣息卻讓裴詩都不由停了停腳步。
羚羊毛裝點的低背沙發圍著一個茶幾,上面放了一盤簡單的茶具和煙灰缸,大水晶燈把杯子茶壺照得透亮。坐在一側貴妃榻上的,是慵懶的夏娜和公主般端莊的源莎。而她們正對面沙發上的一排人,裴詩一下就認出來了:戴著黑框眼鏡神色嚴峻的是夏家長子夏承杰,皮膚白皙、穿著時髦、小狐貍一樣的大男生是夏家小兒子夏承逸,靠在夏承逸身邊看他玩psp的美人貴婦是夏太太,坐在正中間的是盛夏董事長夏明誠。
看見夏明誠,夏承司怔了一下:“爸,你回來了。”
夏明誠將目光從報紙里轉過來,冷冷說道:“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在公司加班晚了。”
“是么。”夏明誠的語氣平平淡淡毫無起伏,讓人聽不出是在反問還是肯定,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裴詩,“這是誰?”
“我的新秘書。”
“新秘書?記著你和源小姐還有婚約,別天天在外面鬼混。”
原先裴詩以為既然夏明誠是花花公子,那性格應該也多多少少有些油腔滑調。可是事實說明了,有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兒,夏明誠和夏承司不僅長得像,連說話的腔調都很像,至始至終一板一眼態度冷漠。因此坐在一旁的源莎聽見他說“鬼混”這種話,竟一點怒氣都沒有,只是小兔子一樣畏畏縮縮地坐在原處。
“知道了。爸你早些休息,我先上樓拿一些文件。”
夏承司剛想上樓,卻又被夏明誠叫住:“慢著。我話還沒說完,你急什么?”
夏承司只好停下腳步。
夏明誠盯著夏承司,口吻不容置疑:“我聽說最近公司買了一塊地,投了不少錢進去,結果是開發商規劃范圍之外的,有這么回事么?”
這件事裴詩略有耳聞,只是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夏承杰。夏承杰似乎有些緊張,伸手推了推黑框眼鏡,好像呼吸都繃在了胸腔不能提起。
夏承司沉默了片刻,與自己父親對峙著:“是有這么回事。”
“我還聽說,虧了不少。”夏明誠點燃一根煙,瞇著眼抽了一口,“是么。”
夏承司提起一口氣,有些無奈:“是。”
這時,夏太太終于忍不住插話了:“明誠,阿司一直在忙音樂廳和酒店的項目,房產方面都是阿杰在負責。阿杰可能對地產業還是不大在行,好在虧損也沒太大,以后慢慢學習總會做好的。”
“這些我都知道,你插什么嘴?”夏明誠皺著眉揮了揮夾著煙的手,連看都沒看一眼自己的夫人。
夏太太雖然溫婉動人,看樣子也是個情商很高的女人。但裴詩向來眼光犀利,還是從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厭惡情緒。
西方的科研組織曾做過一些調查,一對夫妻在接受采訪時如果一方,尤其是女方露出微微嫌棄的眼神時,這場婚姻往往持續不過四年。
但在這樣的家庭,委曲求全似乎早已成慣例。夏太太沒再多嘴,只是推了推看向他們有些迷茫的小兒子,和他繼續玩游戲。
夏明誠的嚴厲絲毫沒有瓦解,吐了一口煙,面容在煙霧中模糊不清:
“夏承司,你早就代替你哥成了執行董事,現在他是給你打工的,你才是做決策的人。你是不是沒長腦子,文件看都不看就這樣批過了?”
夏承司看著他,長時間一語不發。
裴詩卻愕然了——這世界上敢這樣和夏承司說話的人,也就只有夏明誠了吧。
這一刻,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掛在墻上的西式吊鐘嗒嗒作響,才提醒了人們時間還在流走。
過了很久,夏承杰才有些不確信地開口,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爸,這件事……這件事是我處理不當。當時合作方跟我說這是黃金地段,投資樓盤一定可以翻倍賺錢。我向承司提出來的時候,他告誡過我,是我非要堅持……”
“這事和你沒關系。”夏明誠打斷了他,又繼續抽煙。
夏娜似乎很早就想說話了,但大哥二哥她都喜歡,也不知道該幫誰好。
夏承司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他的訓話結束。但過了很久,夏明誠再沒有責罵他,只是靜靜地把煙抽到了還剩13處,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掐滅:
“我覺得你還是不行。”
夏承司連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只是揚了揚嘴角,似笑非笑。
夏明誠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長嘆了一聲:“你的股份,我會轉到你妹那里去,剛好她也快結婚了。你現在干好自己手上的工作,等你哥學到東西再說以后的事。”
“知道了。”
夏承司淡淡地答道,徑自上樓拿文件了。
作為一個姐姐,裴詩知道,對年幼的孩子和男人絕對不可以說出“你不行”這種話,不論他犯了什么錯,都必須說“真不錯,你可以更好”或者“太厲害了,繼續加油”。
她不知道夏明誠是什么時候開始對夏承司這樣的,但即便是成年人聽見這樣的話,心里也會很難受吧。更何況,這個父親的偏袒顯而易見到讓人想忽略都難。
然而,夏承司很快拿好文件下來,帶著她一聲不吭地出去,竟從頭至尾都沒有一點情緒失控的樣子。
他把裴詩送到車邊,跟司機交代送她回去。
裴詩剛想進入車里,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承司!”
星空像是沾滿了露水,將迎面走來的源莎罩在濕潤柔和的銀白之中。
她還是瘦高而白皙宛若歐洲宮廷中的貴族,一向漠然的眼中卻多了幾絲猶豫:“承司,你還好吧?”
夏承司轉過身,簡短地答道:“沒事。”
“夏叔叔真的好過分啊,怎么可以這樣和你說話呢……”源莎想了很久,輕輕咬了一下下唇,等了半天沒有得到對方反應,又繼續說道,“可是,他剛才說的話只是氣話吧?”
“什么氣話?”
“說要收回你的股份……的氣話。”
“不是氣話,他向來說到做到。”
源莎似乎已經極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但粉色的唇瓣還是因為緊張恐懼而往回縮:“這,這個意思你不懂嗎,他是想讓你當ceo,等把你哥哥栽培出來以后,就要把你撤下去,到時候你會一無所有啊。”
“只是不控股而已,你放心,不是大事。”
漆黑的夜空上鋪滿了細細的星辰。
億萬千里外的天體彼此輝映著,用自己的力量照亮了藍色的地球上每一個角落。
源莎低垂著頭站在夏承司面前,個子剛好到他的肩膀上面一些。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兩人都如此高挑美麗,讓人有一種他們瞬間變成世界中心的錯覺。
但是,她再次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神,卻多了一些尖銳:“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拖住我么?”
夏承司蹙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源莎握緊雙手,手指微微發抖:
“你爸剛才在里面都說得很清楚了啊,他會讓你哥當執行董事,將來繼承盛夏集團。你這樣一無所有和我在一起,是在耽擱我的青春知道嗎?”
“不會一無所有,我依然會有收入,送你的東西也不會少……”
“你簡直是太可笑了!”源莎提高音量,眼睛瞪大,“誰稀罕你送的那些東西啊,那些東西要我爸媽都會買給我!我現在已經有這樣的平臺了,不可能因為你而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
她指著自己的臉,連氣也不換一下就繼續憤怒道:“我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追我的有錢男人也一大把,你以為我是為什么要如此將就自己和你在一起,要天天等著你那不到五分鐘的電話?夏承司,我告訴你,你最好讓你自己配得上我!否則,我立刻甩了你和你哥在一起,剛好他也喜歡我很久了!”
夏承司揚了揚眉,漫不經心道:“那你就跟他在一起好了。”
源莎白凈的臉慢慢涌起一層羞紅,她憋著氣,低聲說:“你爸說你不行,還真沒冤枉你。廢物。”
她眼中含著不知是羞是怒的淚水,轉身走了。
“送她回去。”夏承司回頭對司機說道,然后看向裴詩,“明天記得把文件送過去。”
裴詩坐下來以后,又從窗口看了一眼夏承司:
“夏先生……”
夏承司彎下腰,從車窗口看向她:“怎么?”
裴詩凝望了他一會兒,見他還是完全無動于衷的模樣,只好輕聲說:“……沒事。請早些休息。”
“嗯。”
星輝中他的輪廓分明而冷靜,就像是戴了一張完美漂亮的面具一樣。
她忽然想起,裴曲是個溫柔的孩子,平時連殺魚殺雞都不敢看,但是玩《星球大戰》大戰的時候,他卻永遠不會覺得被殺的沖鋒隊員值得同情。那大概是因為他連他們的臉都看不到,更不要說他們痛苦悲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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