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娜橘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精致的妝容頓時變得有些滑稽可笑:“他和我已經訂婚了,你到現在還認為他喜歡你?”
“不認為。所以你就去告訴他們吧。主動權都在你手上。”裴詩一臉輕松自在。
“你……你真不要臉!”夏娜抓緊手里的手機和鏈子手袋,指甲幾乎掐進手袋的皮革里,“你從小就對你哥有不倫不類的感情吧,就算他是親哥你也不會介意的吧,你這女人怎么一點廉恥心都沒有!”
裴詩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走近夏娜,用很低卻嘲諷的音調小聲說:“你說得沒錯,當年就算他是我親哥,我也不會放棄他。我當時的心境你可
以理解么,很絕望啊。所以,我才能寫出《魔鬼的悲泣》這種不倫不類的曲子。”
夏娜沒有回話,只是詫異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這首曲子,講的是圣人變身魔鬼后最后一滴眼淚的心境。我不知道為什么一到你那里,就變成了偉大的《騎士頌》。但是……”她再次的前進,讓夏娜踉蹌一步,差點被高跟鞋崴了腳,“夏小姐,既然用了我的曲子,就安分守己一點,別在我身邊吵吵嚷嚷了。”
*********
幾分鐘后。
夏娜回到拍賣會場,“白色尼尼微”的標價已經漲到了九十八萬。
她心情一直很不穩定,但還是舉起了手。
“一百萬。”拍賣師的情緒有些亢奮了,“一百萬了!”
“一百零一萬。”
夏娜轉過身看向后面的韓悅悅,再看一眼身旁心不在焉的柯澤,忽然又氣又害怕。可是,所有情緒加起來都抵不過對裴詩的厭惡。她向來對金錢沒概念,低于百萬她可以隨便炒,但過了百萬,就會自動和珠寶首飾的價格聯系在一起。所以,出價也沒開始那么夸張了——
“一百五十萬。”
“一百五十一萬。”
夏娜不耐煩地舉手。
“一百八十萬。”
“一百八十一萬。”韓悅悅緊咬不放。
“兩百萬。”拍賣師推了推眼鏡,興奮地說,“兩百萬了,這完全超出意料啊,還有人出更高價嗎?兩百零一萬。”
其實這把琴雖然是裴紹請人定做的,音色可與意大利amati小提琴媲美,但與他用來演奏最多的世界頂級名琴“蓋斯比亞”無法相提并論。而且,“白色尼尼微”有過磨損,如果和裴紹沒有關系,單看外形根本不會有人會考慮買下來。
當然,沒有人知道,這把琴是裴紹做來給女兒練習用的。只知道它是他最后的遺物,在近二十年后帶著傳奇色彩神秘重現,才讓這把琴變成了現今的天價。
很多人沖著裴紹的名氣來,但介于性價比都放棄了。
此時,全場只剩下了夏娜和韓悅悅還在出價——
“兩百一十萬。”
“兩百一十一萬。”
“兩百三十萬。”
“兩百三十一萬。”
每一次,韓悅悅都是毫無遲緩地緊追夏娜的出價。
夏娜有些火了。
那女人到底是從哪里弄來這么多錢?她這么堅持要這把琴做什么?如果當初她拉的小提琴就是這一把,那……裴紹的琴為什么會在她那里?
她沒有時間思考,只在拍賣師重復標價時皺著眉舉手。
“兩百九十萬。”
“兩百九十一萬。”
與此同時,拍賣會場后院。
一陣寒冷的秋風吹來。裴詩靠在后院的柱子上,嘴唇有些干燥:“……她出兩百九十八?繼續加,還是一萬。”
韓悅悅的聲音發抖,幾乎快要哭出來了:“詩詩啊,她現在開三百萬了。三百萬啊,用這三百萬我們可以做好多事了,你為什么這么執著于這把琴?”
雖然知道夏娜是父親的粉絲,但沒想到她會如此堅持。裴詩靜靜地說道:
“繼續加。”
沒過多久,連她都聽見了那邊拍賣師洪亮的聲音:“三百一十萬。”
“詩詩……夏娜家有的是錢,三百萬對她來說就跟玩票似的。你跟她拼,拼不過的啊。放棄吧,不要浪費錢了……”韓悅悅幾乎是在哀求了。
裴詩臉色有些發白。
這幾天她看了很多拍賣會的實例和文件,預估這把小提琴的最終價格不會超過一百八十萬。所以,她一直以為三百萬綽綽有余,還準備抽一百多萬做將來計劃的籌備資金。
現在看來,是她自作聰明了。
她的存折上,并沒有太多錢。再這樣不理智下去,以后的計劃也會被完全打亂。可是,她能忍受心血琴曲被剽竊,能忍受喜歡的男人被搶走,甚至能忍受斷掉左手……唯獨這把琴,這把琴……
……“寶貝詩詩,寶貝曲曲,這是爸爸的生日禮物。”
……“后面半首你們要自己學,明年爸爸生日的時候,你們合奏生日歌給爸爸聽好不好?”
裴詩閉上眼,緩緩地說道:
“繼續加。”
“三百一十一萬。”
秋季,萬物都褪了色,枯葉悄然凋零,在烏云籠罩下落了滿地。不出多久,第一滴雨水從空中墜落,蒙蒙無聲地濺在裴詩的手背上。
未等韓悅悅說話,裴詩已經聽見那邊的拍賣師聲音:
“三百五十萬。”
韓悅悅有氣無力地說道:“三百五十萬了。”
雨水自蒼穹墜落,像是被風吹散的細沙,很快一條一條連成線,一線一線連成片,天羅地網一般從上而下罩滿了整個秋季的世界。
嘩嘩聲陣陣響起,那邊的拍賣師再次高聲說:
“三百五十萬,還有更高的么?”
“三百五十萬,還有更高的么?”
這句話一直在裴詩的耳邊回蕩,直到她徒步在雨中走了接近一個小時。雨水連綿,雖是輕輕地下,卻依然在商店的塑料棚上敲得砰砰作響,讓人心神不寧。
這幾年來,支撐著自己精神世界的,一直是仿佛父親遺留下來的一身才華。她相信即便自己無法拉琴了,也可以用真本事打敗那些人。只要她夠有耐心,內心夠強大,就沒有做不到的事。
然而,就像韓悅悅說的一樣,夏娜隨手砸出的三百萬,輕易得就跟玩票似的。
——為了這三百萬,她出賣了自己人生中漫長的十年。
裴曲在電話里質問她:“沒錯,冢田組在日本確實勢利強大,但如果他們真那么有自信能一口氣弄垮盛夏,又怎么會和你做交易?他們都不自信的事,你反倒自信起來了?好,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干掉了盛夏,一旦森川少爺和你不再是情侶關系,老爺子一定不會再保你。到時候你又被揭發,會有什么下場自己知道么?”
她一口咬定說:“那不可能!”
可是,心里卻很清楚,縱然她有滿腔狂妄的自信和勇氣,對那些手握大權玩著金錢游戲的人來說,這根本比空氣還要透明。
漫天的雨,像是從天而降沉甸甸的大霧。
風吹過泥濘的街道,將這層霧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浪。
地鐵站擠滿了人,每個人的眼神都浮躁而不耐煩。唯獨清冷的街道盡頭屋檐下,有一個穿著厚厚外衣街頭藝人在拉奏小提琴。非常湊巧的是,她拉的曲子,竟是夏娜考韓悅悅的那一首《圣母頌》。
她孤零零一個人站著,琴盒隨性地擺在地上,里面除了斜飛浸入的雨水,就只有幾個零碎可憐的硬幣。可是,她卻絲毫不在意,相當入神地閉著眼演奏,任由臉頰被冷空氣凍得通紅。
她的琴藝并不太好,沒什么技巧可,偶爾音節還有錯漏。可是她如此自由地站在秋雨中,任性地演奏著自己喜歡的曲子……
裴詩忽然發現,這才是一個藝術家最幸福的時刻。
她停下來,給了這個女孩一些錢,聽她一直將《圣母頌》拉到下去。
女孩只有十七八歲,睜開眼發現有人在認真聽自己拉琴,眼中寫滿了單純的喜悅之情。可是,眼前這個聽自己拉琴的姐姐卻好像……一直在流淚。
“是……是我拉得太糟糕了嗎?”女孩小心翼翼地說。
“不不。”裴詩搖搖頭,眼睛發紅地笑著,“很美,真的很美。我很喜歡小提琴。”
居然會有人聽自己音樂到流淚,女孩受到了很大鼓舞,繼續充滿感情地演奏。
酥軟的雨絲,沼澤楓的清新,涼涼的秋意,都滲透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裴詩抱著胳膊站在雨里,聽著這純粹的,不帶一絲雜質的音樂,放縱自己無聲地哭了起來。
很久以后,有黑影罩在了頭上。
她這才有些慌亂地抬頭,看見了傘下的森川光,還有他身后不遠處的一群黑衣組員。
“組,組長,你怎么會在這里?”她屏住呼吸,不讓自己發出鼻音,“你怎么找到我的?”
森川光垂頭“看”著她,用戴著戒指的大拇指輕擦她的眼角:
“你哭了。”
“我沒哭,這是雨水。”
“淚有溫度。”森川光又擦了擦她的眼角。
裴詩有些尷尬,一時只有沉默。
森川光似乎感冒了,聲音有些沙啞:“剛才小曲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你應該早點跟我說的,你父親的琴我可以幫你買。”
“買了琴……又有什么用?”裴詩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森川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只是微笑著說:“小詩,你一直都很喜歡音樂,不知道對歌劇有沒有了解?”
“只了解一點。”
“十八世紀初,意大利正歌劇墨守成規毫無變動,觀眾們覺得無聊又乏味,從沒落到徹底死掉,音樂界陷入了一段時間的黑暗期。不過,沒過多久,格魯克歌劇的改革就在當時的音樂界掀起一陣颶風,再次復蘇了歌劇藝術的輝煌。”
“所以呢?”裴詩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歷史永遠在重復,也永遠與組成歷史的我們緊密相連。”森川光頓了頓,失明的眼看上去竟是意外的清澈,“所以小詩,不要害怕從黑暗中走過,因為黑暗的盡頭永遠是光明。”
裴詩抬頭看著他。
雨水在他身后淅淅瀝瀝落下,白騰騰隨風飄搖,像是把傘下小小的世界都團團包圍了起來。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捏了捏她的臉:
“這話從我口中說出來,比一般人更有說服力對不對?畢竟,我連自己最想見的東西都沒見過,但都沒像你這樣傷心。”
消極的情緒一下被好奇心沖得煙消云散,裴詩眨了眨眼:“組長最想見的東西?那是什么?”
森川光拍拍她的肩:“先回去。以后再告訴你。”
黑暗的盡頭永遠是光明。
裴詩完全想不到,這句話第二天就奏效了。在地鐵里瀏覽新聞的時候,她看見一條新聞:“周傳波以一千二百萬天價買下裴紹遺物‘白色尼尼微’”。
原來,這把琴最后還是沒有落入夏娜囊中。
爸爸的琴能以這么高的價格賣出去,對方一定是他的狂熱粉絲。如此一來,也算是一個圓滿交代。
進入盛夏執行董事辦公室,剛想向夏承司匯報工作,她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眼——“白色尼尼微”居然就這么□裸地擺一堆文件旁邊。
“夏先生,這是怎么回事?”裴詩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但眼中還是有藏不住的訝異。
夏承司若無其事地看著文件,淡淡答道:“哦,一個合作伙伴昨天去拍賣會場買來的,送我當禮物了。”
裴詩哭笑不得:“送,送你當禮物了……”
“怎么,你喜歡?”夏承司抬眼看了她一下,“我不玩樂器,喜歡便宜賣給你好了。”
裴詩差點當場就問出“多少錢”,回頭一想覺得可能是陷阱,于是說:“昨天悅悅也在拍賣會場,她說夏小姐很喜歡這把琴。”
“娜娜?不給她,再送她東西她都要被寵壞了。你要的話,兩百萬賣你了。”
夏承司如此輕描淡寫,完全一副不計朋友情誼的無恥無情商人面孔。仿佛現在一頭猛犸象擺在他面前,他也可以平淡地說“要么,十塊錢一斤賣給你了”。
“我現在就去寫支票。”裴詩走了兩步,又退回來,“不過,夏先生,我現在突然發現那三百萬我用不到,能不能我全部退給你,買你的小提琴,然后改簽長約六年?”
“你的意思是說,一百萬退給我,用兩百萬簽約金簽六年?”夏承司眼中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倒是蠻會算計。”
“夏先生……意下如何?”
夏承司眼中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峻臉孔。他對著她的辦公桌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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