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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裴曲曾經失蹤過四天。
接到裴曲的電話以后,已經急到快發瘋的裴詩立刻趕到泰晤士河旁。
那一晚,大本鐘無聲地旋轉。
倫敦像是一座華麗而巨大的墳墓。紫光四射的古老塔橋,也變成了富麗堂皇的墓碑。
泰晤士河中流淌的,仿佛是靜止的時間,與漫漫歷史的長流。河風陰冷,像是可以穿透皮膚,直接刺入骨髓里去。
從臺階上方往下看,最后一艘游輪緩緩停在了岸邊,一群穿著典型英倫龐克風的鬼佬從游輪上跳下來,其中一個還拉著一條系著項圈的狗。他們吹著口哨,互相擊掌,然后快步逃離了那艘游輪。
游輪餐廳里從廁所里走出了熟悉身影,裴曲虛弱地靠在門板上。
裴詩三步并作兩步跑下臺階,幾次差點跌倒,才終于上了甲板。結果剛要上去,工作人員就出來阻止她:
“idoapologizeyounglady,butyoucanonlywaitforhimhere.”
她和工作人員幾乎大吵起來,最后還因為想強行進入被推開。她急躁地從甲板上跳下來,順著窗口往裴曲的方向跑,并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過了很久,裴曲才看了她一眼,趔趄地走出了船艙,看著她:“姐。”
他身后對面的河岸上,大本鐘沉悶地敲響。
工作人員們上了鎖,陸續離開了。
泰晤士河上呼嘯而過的風仿佛撕裂了黑暗,同時也揚起了裴曲兩鬢軟軟的碎發。當時天已黑了,她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即便站在如此真實的金棕色哥特式建筑下,她的弟弟也好像變成了透明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掉入身后黑色的長河中……
但他沒有消失,只是慢慢地走下來,輕輕地笑了:
“姐,我們回家。”
裴詩檢查過他的身體,發現他身上除了一些小擦傷,并沒有什么大傷。裴曲說他自己是被打劫了,所以心情有些不好,回家也是把自己鎖在屋子里就再也沒有出來。
直到半夜,裴詩從噩夢中驚醒,才恍然回想起那些鬼佬的動作,提著一整顆心沖到了裴曲的房間。
她拍了拍門:
“小曲!”
沒人回答。
“小曲!!”她又拍了拍門,發現還是沒回聲后,干脆拿鑰匙開了門。
她看見他背對著自己坐在陽臺上,身上沐浴著倫敦白色的月光。聽見她的聲音,他轉過頭來,眨了眨眼:“姐,怎么了?”
裴詩松了一口氣:“今天那些人……他們只搶了你的錢?”
“嗯。”裴曲又一次轉過身去。
但是,她卻透過細微的光,看見他脖子上有一圈紅色的印記。后頸上的顏色更深一些,就好像是被人用東西套住脖子拖拽過一樣。她知道裴曲的心情不好,所以當時并沒多問。
第二天,裴曲表現得很正常,除了話比平時少一些,一個人待在房間里的時間更多了,也沒做別的事。
一個星期過后,她帶著他去為證件拍照。
當攝影師拿相機對著他的時候,他慌亂地按住了脖子,像是看見獵槍的動物一樣,手足無措地躲開了攝像機的鏡頭,站在一旁渾身發抖。當時察覺情況不對,裴詩就放棄了拍照,然后帶他回家。但回去無論她怎么問,他也還是一語不發。
又過了幾天,裴詩收到一封匿名信。打開厚厚的信封,她徹底傻眼了——里面全是裴曲照片。
照片里他沒有穿衣服,脖子上系著狗項圈被人牽著,嘴里含著骨頭,和一條狗并排坐在一起。因為皮膚白皙,所以渾身被踢踹的傷痕看上去觸目驚心。正面、側面、上方、下方……照片從不同的角度拍攝,他擺著不同的姿勢,卻沒有一個姿勢像個正常的人類,甚至連眼神都是黑黑的一片空洞。
裴詩當時整個人都傻掉了。
照片上的人不是別人,是她在這世界上最心疼、最重要也是唯一的至親。
“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對你?”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們……他們還對你做了什么?”
所有問題,沒有一個得到了答案。裴曲只是麻木地,像是聽不懂她的話一般,呆滯地看著她。
后來她帶他去咨詢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患上了深度抑郁癥,精神狀況很糟糕,需要人天天陪伴,配合藥物治療,不然再這樣下去,很可能會想不開自殺。
聽完醫生的話,裴詩看了一眼坐在墻角的裴曲。
記憶中小曲在醫院呆呆望著她的模樣,是永遠不會消失了。
每次想到那個場景,裴詩都會覺得心都快碎了。
此時此刻,夏娜拿著小提琴,從當晚最為轟動的一場表演中回到了后臺。她穿著高級定制的晚禮裙,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樣。裴詩看著她,多年心疼的感覺瞬間化為了憤怒——打從出生起,就包括自己的手廢掉之后,都沒有如此憤怒過!
她徑直走向夏娜,拍拍夏娜的肩:“幾年前那疊小曲的照片,是你寄的吧。”
夏娜愣了片刻,扯著嘴角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原來你還記得啊。有這樣的弟弟,你還真是夠……”
她的話還沒說完,卻吃了裴詩一個耳光!
和當年打裴曲那個留了七成力的耳光不一樣,這個耳光兇狠而響亮,讓穿著高跟鞋的夏娜往一旁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但是,裴詩并有就此罷休,而是沉默地抓住她的領子,又給了她一個耳光!
夏娜被打得徹底懵了,直到又挨了一個耳光,臉才扭了起來:“你居然敢……”說到這里,她看了一眼正朝他們走來的柯澤,輕咳了一聲,捂著臉委屈地帶了哭腔:“你為什么要打我?”
裴詩的眼神冰冷,就像是燃燒的火焰:
“因為就是打死你,你也死不足惜。”
她剛要揚手,右手卻被另一只大手捉住。她抬頭,捉住自己手的人是柯澤。
“你既然不是柯詩,那應該不認識夏娜。”他望著她,寒聲說道,“那么,你為什么要打我的未婚妻?”
“放手。”
腦中再次出現裴曲對自己低聲說“對不起”的模樣,裴詩不由提高了音量:“我叫你放手,聽不到么?!”
柯澤身體微微一震,下意識松開了手。
這時,夏娜卻卯足勁朝她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腳。
裴詩的左手一直使不上力,被她用高跟鞋這樣一踢,重心不穩,立刻松了手。她看見了夏娜嘴角勾起了淺淺的笑。夏娜沒有出聲,嘴型卻在夸張地說著“拜拜”。
然后,她腳下踩空,摔下臺階。
夏娜這才遲鈍地發現自己把事情弄大了,和柯澤一起沖上去想拉她。
然而太遲了。
她順著階梯滾下去,身體撞上了階梯下方高大的提琴架。
密密麻麻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還有連了線的電子小提琴,噼里啪啦地落下來,砸在了裴詩的身上,像是下葬尸體的泥土一樣把她活埋。
…………
……
記憶中的自己,似乎從小到大脖子都有些酸痛。
因為,總是需要抬頭仰望著掛在墻上的小提琴,那一把爸爸送的白色小提琴。因為自己個子不到,只能用兒童型的小提琴,因此哪拉著世界名曲,拉出來的旋律也是帶著猶如玩具一般的稚嫩。
從14的迷你尺寸,到12,到34……聽上去幾個小小尺碼的變化,卻讓她等了七年的時間。從小到大,她從來不樂于當一個孩子,是因為太想長大,太想用父親的琴演奏,所以舉止行為也相當成熟,以為這樣就會讓自己長快一些——這一點和可愛的弟弟幾乎是相反的,畢竟彈鋼琴的孩子永遠沒有這種擔憂。
到最后,哥哥親手幫她取下那掛在墻上的白色小提琴,放在她的手上。
用44小提琴拉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聽見飽滿成熟的音色,那種連心都微微顫抖的感覺……就像穿了十八年運動鞋的少女,首次換上了小女人的高跟鞋;就像灰姑娘忽然穿上了華麗的晚禮裙,踩著水晶鞋走入南瓜車……
醫院里的燈光明明暗暗。
一群護士醫生圍上來,用紗布摁住裴詩流血的前額,一路小跑著把擔架車往急救室推。因為失血過多,腦袋一直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醒著的時候,她聽見裴曲溫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森川少爺,你跟著不方便,姐這里我照顧就好……姐,姐,你別擔心,我在這里……”
裴曲溫熱的手緊緊握著她發冷的手,仿佛他們還在母親的子宮里時,就一直這樣依偎著彼此,為彼此傳達著溫度。
緊接著,她聽見了森川光頭一次如此焦急的聲音:“小詩,你還聽得到我說話么?醫生,你要確保她沒事啊……”
“她現在還有意識,頭受傷不嚴重,主要是手臂……”
醫生的聲音漸漸模糊。
她像是又一次回到了過去,又想起了那一個個尖銳的記憶瞬間。
明明是柯澤先主動,先對她做出曖昧不明的行為……
她在教室里一個人練習完琴,他像個王子一樣在門口等著她。等她出來以后,接過她手中的包,卻讓她自己背著琴盒——他知道,那是她最寶貴的東西,任何人都不可以觸碰。
在出教室前,他在她的額上吻了一下,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即便是北極的嚴冰,也會在這一刻融化了。她沒太多表情,眼睛卻迅速看向了別處,有些不自然地被他半拖著離開了學校。
她一路都很尷尬,隨口說道:“我發現倫敦市中心的小孩子特別少。偶爾出現幾個,也像小大人一樣。”
“市中心太忙太亂,親人不放心吧。別的城市就有很多。”
“親人……”她喃喃說道,“還好,我還有小曲。”
“我也是你的親人。”
“哦,是嗎。”不知為什么,有些失望……
“一直都會是親人,還會比親人更親。”柯澤轉過頭來,上揚的長眼中有一絲難得的柔和,“當然,我知道你舍不得小曲,所以,以后等他結了婚,我們再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當時她一下沒反應過來,歪著頭說:“那我們倆都不結婚了嗎?”
“我們當然會結婚。”
“哦。”
硬邦邦地回答過后起碼四五秒,她才猛地覺得那句話好像有些不對。
可他早已轉移話題,和她聊起了無趣的2012倫敦奧運會。
然而,最先和她保持距離的人也是他。
愛情就像一朵花,勝放時最美麗,凋零時最殘忍。
他對她所有的甜蜜與曖昧,都在裴曲那組照片的事發生沒多久后消失了。他突然回到了夏娜身邊,對她的態度比以往冷漠百倍。
那個踮起腳輕輕松松為她取下小提琴的哥哥背影,簡直就像是一場笑話。
可是那時候她還是這樣傻,認為那是自己做得不夠多,自己不夠強大。
她去報名參加了卡因國際小提琴大賽,沒日沒夜地拉琴,把自己整個人都融入小提琴的旋律中。
從來沒有哪一刻,她會如此感激爸爸為她鋪開的音樂之路。如果沒有音樂,她大概會像其他失戀的傻姑娘一樣嚎啕大哭、買醉、在一些party上對陌生男子投懷送抱……
但失去柯澤以后,她沒有做出任何失控的行為。
因為,有小提琴陪伴……
渾渾噩噩的歲月在指縫間流走。
大學時教授曾說過一段話,當時令她有些熱血澎湃,現在想起,卻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恩格斯指出勞動創造了人,也創造出了勞動產物——手。肌肉韌帶骨骼經過遺傳變異得到高度完善,才能讓拉斐爾的畫筆、托爾瓦德森的刻刀、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弓為世界文明留下了燦爛的遺產。”
聽見主治醫生和森川光在門外細微的對話聲,頭和手上的疼痛感還沒散去。
裴詩閉上眼。
世界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如果上天能將演奏音樂的手還給我,我愿意出賣自己的靈魂去交換它……
夜漸漸變得深沉。
小提琴大賽決賽已經結束了六個多小時。毫無懸念的,最終冠軍由半路殺出的夏娜輕松拿下。
黑色的轎車停在比賽會場外面,星光與樹影在上面留下了稀疏的影子。
夏承司看著早已無人出入的會場,又看了一眼手表。最終他連眉也沒有皺一下,直接發動引擎,面無表情地把車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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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川先生,這次手術很成功,我們能確定的是她的頭完全沒危險,疤痕也會留在頭發下面,不會有大問題。至于手,唉,其實這是個遺憾。裴小姐的手五年前受過傷,但其實不至于殘廢。她剛受傷后,手臂上有淤血壓迫神經,大概是遇到了庸醫,誤診她神經受損不可再用手臂,對她造成的打擊太大,耽擱了定期做復健,結果就判下了死刑……”醫生看了一眼躺在病房里裴詩的背影,輕嘆了一聲,“裴小姐是個個性驕傲的人吧。”
森川光怔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什么,你的意思是……她的手還有救?”
“我只能保證現在狀況不會比受傷前更糟,但這中間的時間太長了,現在神經非常萎靡,幾乎處于壞死狀態,恢復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復健做起來會很痛苦。就算恢復,恐怕也不能像最初那樣靈便。能康復成什么樣,完全要看個人體質了。”
醫生離去后。
喜悅的情緒毫無掩飾地展現在森川光的臉上。他有些興奮地對一邊的裴曲說道:“小曲,你聽到了么,你姐姐的手不是完全沒希望……”
裴曲跟著站了起來,卻只是平靜地透過病房上的玻璃,看著里面靜坐的裴詩沒說話。
其實,如果姐知道他不希望她恢復,恐怕會很失望吧。
可是他喜歡現在的姐姐,這個溫柔的,體貼的,仿佛他隨時可以摸得到,感受的到的姐姐。
如果她拾回音樂……
他總是會想起作家赫胥黎。
為寫出吸毒者心中的圣經《眾妙之門》,自己去體驗毒品,還用自己的對麥司卡林的迷戀害了無數個讀了這本書的人。在他用魔幻的文字,將藥物與宗教結合描繪出來,好像四季花開,人間勝景也不如癮君子看見的世界美麗。
但是,他們看見的永遠不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