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詩!”
聽見不遠處裕太的聲音,裴詩回過頭去,也看見了搖下窗子露出臉的森川光。她匆匆付錢給老板,把手中一疊打印好的紙抱過去,彎下腰看著他們:“組長,裕太,你們來了。”
裕太指了指她手里的紙說道:“你在打印什么啊?這么多。”
“空白五線譜。這樣比較便宜,買本子太貴了。”她搖了搖那疊紙,“這都是我diy的,我把行距壓縮得很小,而且旁邊還留下了修改批注的地方。組長,以后等我寫好了曲子,精挑細選最好的演奏給你聽,你可要參考參考。”
“榮幸之至。”森川光微微一笑,“上車吧。”
“我走過去都比你們快,在家里等你們。”
等森川光被裕太攙扶上樓,裴詩果然已經到家了,而且脖子和鎖骨間還夾著小提琴。裴曲正在彈鋼琴與她調音,她左手旋轉著提琴的微調器,右手拿著弓在兩根弦上拉動,也沒對話,就朝著裴曲使了個眼色,兩人非常有默契地開始演奏曲子。
這是一首華麗細致的音樂,帶有1700年后晚期巴洛克的風格。西洋藝術音樂中之所以會流行當初這種音樂,是因為那個時代貴族執政,喜歡富麗堂皇的巴洛克建筑,宮廷樂師們為了迎合他們的喜好而創作出同類別炫耀權貴與金錢的音樂,所以,“巴洛克”一詞也逐步應用到了音樂當中。在亞洲地區,音樂家們都會演奏大量巴洛克音樂,但大部分作曲家都會想,那個時代都已經過去了,那個時代的音樂家都留下了那么多動聽的曲子,我們還做什么嘗試呢。因此敢挑戰巴洛克音樂創作的音樂家沒有幾個。
可是,裴詩最大的優點和缺點都是自我中心。一旦她想嘗試什么,即便別人有再輝煌的成就,也無法影響她的行動。她大膽地把巴洛克的華麗與現代音樂的輕盈糅合在一起,加入了大量在古典音樂時期少見的三附點音符,令曲子更有了一種高貴慵懶的韻味。僅靠傾聽,都像有無數鉆石在耳邊碰撞,像能看見純白波斯貓在金碧輝煌的殿堂中傲慢地散步。在她停頓的時候,裴曲演奏出了快速卻均勻的音節,與之前附點音符的懶散形成鮮明的對比,以至于她再次主奏時,有了一種全力奔向□的暢快。最終,她用一個特加強音,結束了整段激烈的演奏。
森川光和裕太一起給予了肯定的掌聲。她開心地露出了微笑,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又演奏了一首較慢的抒情曲。再次給過她掌聲后,裕太看了看她的手指,訝然說:“詩詩,你的手指都變成黑色了……”
裴詩看看自己的左手:“哦,這不是黑色,就是揉弦久了有點凹陷,沒關系。”
“她回來以后一直在拉這首曲子,晚飯都沒吃拉了五個小時,一點沒休息,能不黑么。”裴曲指了指廚房里涼掉的菜,“姐你的手才好,還是別亂來啊。”
“我馬上要跟夏承司去英國開會,這幾天當然得抓緊時間練練了。”她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又對森川光說,“組長,你覺得這兩首曲子如何?”
森川光怔了怔,說:“挺好的。”
“啊?就這樣嗎……沒有一點意見?例如哪里拉得不好。我現在可是非常謙虛的,不會允許任何錯誤發生。”
森川光一時答不上話來。要說技術性錯誤、演奏性缺陷、力度問題、重音問題……她幾乎是沒有。最起碼只會彈鋼琴的他來說,他完全聽不出哪里有毛病。她創作的這兩首曲子可以說非常純熟充滿技巧,尤其是第一首,很有她的個人特色,到第一首結束,他都覺得狀態很好。可是到了第二首,他聽完居然有些走神。不是說不好,而是太普通。挑不出一點缺點,也找不出優點,導致他再回想第一首曲子也覺得少了點什么。
“組長?”
“我在想呢。”他連忙應答,又想起剛才裕太說她的指尖都練發黑了,只能笑著說道,“我覺得挺好的。如果是這樣的水準,對付夏娜綽綽有余。”
“可是這樣還不夠吧,我會多寫一點曲子,然后再慢慢選。”
其實他沒有撒謊。她睡夢中寫的曲子都能完敗夏娜。因為夏娜在古典樂創作方面幾乎毫無造詣,她只擅長演奏和寫類似流行樂的抒情曲。現在會煽情卻毫無藝術細胞的音樂家太多,夏娜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有閃亮的家境、經常上媒體的父親兄長、音樂世家的公子哥未婚夫,她不可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裴詩無疑是個天才藝術家,但她似乎缺少的,剛好是藝術家最不能少的部分。這是在他看來非常泛濫,卻連夏娜都擁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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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黑色轎車朝著國際機場的方向駛去。
高架兩旁是閃閃發亮的高樓,均由墨綠玻璃拼接而成的方形建筑。它們像裝上了一面面墨綠的、寶藍的鏡子,又像是微波蕩漾的海底宮殿,在彼此的身上射映出清晰的倒影。
在這樣烈日炎炎的時刻,那輛車下了高架,停在路邊,一個穿著套裝的女子從上面走下來,一路小跑去十萬八千里外的超市,買了一瓶礦泉水,又一路小跑回來,把粉色的礦泉水瓶遞給身邊的上司。但沒想到夏承司擰開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就把它扔到后座去了。
看見這一幕,裴詩差一點含血噴在他的臉上--從出發到現在,他已經讓她下車給自己買軟飲五次,第一次是以“不喝碳酸飲料”為由扔了她買的雪碧,第二次是因為不喝帶甜味的礦泉水為由拒絕了她的農夫山泉,第三次以他只喝某進口牌子的礦泉水為由拒絕了又一種礦泉水,第四次是她沒在那家超市找到他要的礦泉水,第五次終于買到了,他卻只喝一口。之后面對她充滿殺氣的目光,他還用那種“看我做什么,有病?”的眼神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繼續靠在座椅靠背上看手機股票。
這讓她的心情糟糕透了,以至于到了機場也一直黑著臉。她這樣的表情配上身邊模特一般精致卻面無表情的上司,讓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還差點嚇壞小朋友。可是夏承司對她的折磨絕不僅限于此:候機室里,他讓她去找前臺要wifi的密碼,她總算把密碼要回來,他卻用都沒用,一直在用手機上網;他叫她去弄吃的,然后又犯了老毛病,讓她一個人把食物解決掉;好不容易登機,他總算愿意動一動那高貴的手,自己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卻又開始發號施令:“去給我倒點喝的。”
好在她早有準備,把剛才過安檢后買的一瓶礦泉水淘出來遞給他。他看了一眼礦泉水,朝著前方揚了揚下巴:“我不想喝礦泉水。去倒橙汁。”
裴詩的忍耐度終于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限。她抱著胳膊,正襟危坐地對著夏承司:“夏先生,我們能商量一件事么?”
夏承司這才把眼睛從ipad上轉移到她臉上。
看見他那張漂亮卻欠虐的臉,她的火氣更大了,開門見山說:“第一,飛機還有幾分鐘就要起飛了,除非你現在把我變成一個橙子,否則把我擰成麻花我也沒法榨出橙汁給你。第二,如果你想喝的是飛機上那種橙汁,麻煩你找空姐要。第三,即便你是我的上司,也能否請你不要這么bossy,不要總用命令的語氣和我說話。”
剛說完這句話,恐懼感就猶如黑夜降臨般排山倒海涌來。
她頂撞的人是誰?夏承司!接下來十年都可以讓她做牛做馬的頂頭上司夏承司!
無奈覆水難收,她只能憋著氣,做好被他說“裴秘書,下個月的工資自己扣掉,再頂撞我,扣兩個月”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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