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曲,你跟我出去。”
裴詩卻一把抓住裴曲的領口,摘下他的耳機,把他直接往外面拖去。聽見他們離去的聲音,森川光緊繃的背脊忽然松懈下來,他垂頭對著鋼琴,長而輕地嘆了一口氣。其實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他真的應該為她感到開心才對。從出生在這個家庭開始,從知道自己有著那樣的父親母親開始,他就從來沒想過要好好愛上什么人。等外公物色到了合適的對象,再聯姻、傳宗接代,繼承家業(yè),這就是這個家族里所有姓森川的人應該走的路。所以素日他除了會處理組內的正事,用以消遣的活動也就只有茶道、插花、劍道、彈琴、聽音樂、收集古董,等等。
只是,感情這種東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但擁有記憶,而且還像毒品一樣會讓人有癮。完全不接觸還好,只要沾了一點就會徹底完蛋。當一個人沒有視覺的時候,他的其他感官都會變得特別敏感。他一直知道她有好聽的聲音,音色是清脆的,卻經常被她壓得略顯低沉。這樣的聲音讓傳達給人一種她十分可靠的信息,但當她極少時刻感性的時候,聲音又會變得輕靈且充滿女性特質。但他從來不知道,她的肌膚會是如此柔軟,又散發(fā)著薄薄的香氣。他們在大阪有過親密接觸的那一個下午過后,他的生活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那些他以往進行最多的消遣活動,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磨練意志的東西。他時常完全沒心思品茶,彈琴的時候也是心亂如麻。原本以為對她只是不帶任何占有欲的喜歡,卻沒想到會演變成每時每刻都想與她見面、想要觸碰她、獨占她的負面感情--他甚至不知道她長成什么樣。
他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坐在原處,呼吸比平時沉重了一些。這么多年來,他很少像此時這樣害怕黑暗。
門外的裴詩早已恨不得掐斷裴曲的脖子。她捏著他的臉蛋,把他那小小的臉當成橡皮一樣玩弄,聲音卻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淡漠:“裴曲,你今天是吃錯什么藥了?”
“不喜歡你和別人談戀愛,我覺得你應該和森川少爺在一起。”
“跟組長?”她差點臉部抽筋,“你怎么也變得跟老爺子一樣了?為什么啊?”
“因為森川少爺喜歡你。”
“跟姐姐來這邊,姐姐給你拿藥吃。”
“姐你簡直是遲鈍到沒藥醫(yī)了。”裴曲甩掉她的手,用一種近似哀求的眼神看著她,“森川少爺其實很會隱藏感情,可是他對你的無微不至卻連我都看得出來。難道你真的看不出來嗎?”
“對我好,不代表他就喜歡我。你果然是小孩子,思考事情還是用小學生模式。”
“我是男生,我知道男生在想什么!”裴曲忽然有些小小的憤怒,“姐你要是不喜歡人家,就不要答應他當你的鋼琴手,因為和你接觸得越多,他就越悲慘!”
她最后確實沒有讓他當自己的鋼琴手。但不是因為裴曲給的荒謬理由,而是因為他畢竟身份太有來頭,她不愿在這個時候再節(jié)外生枝。而且,大概是因為森川光太不染世俗,眼睛又看不見,她總是想要保護他。以音樂人的身份發(fā)售cd畢竟太高調,她不愿意把他推到輿論的浪頭上。再回頭一想,競爭對手不過是夏娜,只要夏承司按她所說那樣,讓柯氏音樂按同樣的發(fā)售量發(fā)行她和夏娜的cd,哪怕不大力宣傳,她也有自信能夠戰(zhàn)勝夏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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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張藍黑色的音樂cd出現在了在全國各地所有唱片零售店、多媒體購物中心、超市、書城、音樂學院等等。封面上藍云彌漫,正中央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黑影張開了四肢。她四肢細長彎曲,如同軟軟的面條般抽象,動作乍一眼看去仿佛是在跳舞,仔細一看會發(fā)現她其實是在星空下演奏小提琴。而深藍色的夜幕上布滿跳躍的星子,都是銀白色的音符。專輯正中央寫著大大的三個字母:nox。在“nox”的右下角,有一行到幾乎要用顯微鏡才能看見的小字:“裴詩的首張小提琴專輯”。
兩個星期后,隨便在街上詢問一個路人,他或她不一定聽過裴詩的名字,卻多半對這張cd封面有印象,而且一定在哪里聽過這張cd里面一個瘋狂而凌亂的片段--他或她或許并不能把這張cd的封面和曲子對上號,但不會忘記這首曲子的旋律。
這首曲子叫《夜神協奏曲》,英文名noxconcerto,是《nox》的主打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nox是希臘神話中的黑夜女神,具有連眾神之王宙斯都畏懼三分的強大力量。這首曲子就像這個暗夜的女神一樣,用她不可抗拒的魔力,緊緊地吸附了所有聽過片段的人。哪怕這個片段只有十秒鐘。
這張專輯有兩張cd,加上這一首曲子,第一張cd中只有八首裴詩創(chuàng)作的樂曲--大概還是對創(chuàng)作沒有百分百的自信,之前準備收錄的十二首曲子又被她砍掉了四首。第二張cd則收錄了十首演奏曲,其中有六首古典樂,一首b和聲小調的阿拉伯風格音樂,三首百老匯歌劇音樂的小提琴演奏版,都是裴詩最喜歡的曲子。
cd剛到手的第一天,她在家里把整張專輯反復聽了許多遍。她想,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做出這個效果,確實已經盡力了。如果給她更長時間,一定可以做得更完美。專輯發(fā)行期間,她無論去哪里都會把這張cd帶在身上,就連和男朋友吃飯的時候都會不時拿出來看一看。
“裴裴。”
見裴詩又在走神,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這才抬頭看向他。他膚色很健康,長了一雙淺色的杏眼,雙眼皮部分很薄,配上濃濃的眉,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小幾歲。在一起這幾個月來,她并沒有特別留意過他的長相,只想盡量營造出戀愛的氣氛。這一刻她心情如此的好,看他也是越來越順眼,連他嘴角的小痣看上去都是如此可愛。她單手撐著臉頰,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她化了一點淡妝,一邊頭發(fā)別到耳朵后面,修飾出從顴骨到下巴尖的漂亮弧度,這個弧度與她嘴角勾起的弧度相互輝映,讓她微笑的樣子比平時溫暖不少。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輕輕揚起一邊的眉毛,散發(fā)著渾然自成的自信。這樣的她是他從未見過的,美麗得讓他心跳加速,挪不開眼,又覺得有些羞赧:“吃完飯到我家里坐坐?”
“好呀。”她隨口答應著,又瞥了一眼手機上飛增的唱片銷售額報表--其實出cd之前她已志在必得,這時候不該如此高興,但成果得到肯定的感覺太美好了。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早已發(fā)現了裴詩與尋常女性的不同。在大家傳統(tǒng)的審美中,最美的東方女性是柔弱的、羞澀的、順從的、猶如玻璃人兒般敏感的。即便三國時期以美艷著稱的貂蟬,內心深處也是一個嬌弱的小女子。到了現代,年輕的女孩子們對著手機自拍時,也總是會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讓自己變得可愛一些,再可愛一些。可裴詩不一樣,與任何男性待在一起,她都鮮少做出討人心疼的低姿態(tài)。她對什么都滿不在乎,自信滿滿到讓人有些牙癢癢的。她有著江南女子的單薄身材,卻總是穿著黑衣服讓自己看上去精明又難對付。就連笑起來也很少像其他女孩那樣愛睜大眼睛,反而時常半瞇著眼帶著幾分邪氣。他親眼看見公司實習女員工和她討論粉撲撲帶鏡子的hellokitty手機殼,她回了一句“什么破玩意兒”把對方嚇得臉都變了。之后,她那個女金剛搭檔--彥玲,還火上澆油地說了一句“apple想破頭讓他們的手機變得特別薄,你們倒好,一個殼加上去讓它變回十多年前的大哥大,拿著這么大個磚頭不累么”。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因為那個女員工第二天就辭職了。
他們談戀愛幾個月了,她連手都沒讓他牽過,也從來沒發(fā)給他任何可以這樣做的暗示。對這樣的女性主動出擊,對他來而可以說是極大的挑戰(zhàn)。可她越是高姿態(tài),他就越想知道她屈服軟弱的樣子。他在心底想就這樣豁出去了,伸手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她居然絲毫沒感到受了冒犯,也沒有覺得高興,反而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你抓著我做什么?”
這太尷尬了。他大受打擊,張開口半天不知該如何解釋,最終只得無奈地說:“就是想牽牽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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