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蘇疏聽過她寫的曲子以后,覺得印象非常深刻,想要去聽一聽她的現場表演。如果她的個人演奏會進行得理想,他就會邀請她在夏季巴黎音樂會上與她合奏。看完這封信以后,她又倒回去讀了很多遍,不可置信地確認了那兩個字是“合奏”而不是“伴奏”--與蘇疏合奏,這是在開玩笑嗎?她現在才剛嶄露頭角,世界級的鋼琴大師居然看上她了?不要說是她,就算是森川光聽說這個消息,也大吃了一驚。至于裴曲,早已經興奮得失眠了兩個晚上。
她很快回了郵件,并寄給他兩張第一排座位的vip音樂票。從收到這一封郵件以后,她接下來的練習和表演好像都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一樣。因為,森川光說:“蘇疏雖然說會聽過再考慮,但這個人我有接觸,他性格孤僻,比一般的藝術家還要清高。如果他已經讓你知道他考慮你,那多半就是認定你了。這一場表演你要好好表現。”--首張專輯發(fā)行之后,她已經賺得了一些名氣。如果獲得了這次去巴黎表演的機會,那離目標更是跨了巨大的一步。
終于,三月一日眨眼間就已到來。
城市音樂廳像是一座金碧輝煌的歐洲古堡,矗立在車水馬龍的十字廣場中央。四面墻上分別掛著近期不同表演的宣傳語,正門中央則懸著布制的海報,上面印著兩排大字:“裴詩與她的‘夜神’”“--古典新秀首場小提琴音樂會”。下方是裴詩的全身照。照片上的她穿著純黑的古典西裝和長褲,宮廷式的白色襯衫領口翻在西裝外面。她單手插在褲袋里,另一只手提著白色小提琴和長長的琴弓,黑發(fā)如夜色一般垂在肩頭。
裴詩與小提琴合照的樣子,并不像其他人那樣仿佛在顯擺才能,或是充滿文藝氣息。她的神情令人想起桑德羅波提切利筆下的天使,悠閑而又漫不經心。小提琴在她的手里,就像是她桀驁不羈身體的一部分。她拿著弓子,就像隨便一個亞洲人拿著筷子一樣自然輕松。這是一個多么自負又年輕的小提琴手。不少路人哪怕平時不聽古典樂,看見這張海報,都忍不住進入城市音樂廳買下她的票。
七點過十分。距離演奏會開始還有二十分鐘。裴詩為弓子擦好松香,在后臺與伴奏試了幾個音,然后透過帷幕的縫隙看向聽眾席。已經有三分之一的人到場。票是確定已經全部賣出去了,不知道接下來二十分鐘內,能不能達到90%滿座。剛想到這里,她看見森川光已坐在vip座位上,正在撥手機。不過幾秒她的手機就響了,她接通,看見森川光面帶微笑地說道:“小詩,準備得如何了?”
“還不錯。我看到你了。”她從表演臺側邊伸出腦袋,然后走下階梯繞到森川光旁邊。
“緊張嗎?”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還行。”
說到這里,她留意到離森川不遠處,有一個打扮時尚的漂亮女生正朝她微笑。她性情淡漠,一向不大愛搭理人,但那個女生的笑容如此溫和,就像是女版的小曲一樣充滿親和力,連路人都忍不住想過去捏一捏。與她目光相撞以后,那個女生朝她揮揮手,笑得更加友善了。她很快發(fā)現那個女生正坐在蘇疏與他的合伙人位置上,然后問道:“你就是給我寫郵件的洛小姐?”
“是的。”洛小姐快速點頭,大而明亮的眼看上去竟有幾分孩子氣,“蘇先生大概會晚一點點到。他很喜歡你的音樂,跟我說過好多次想見見你本人。”
“真的?”
“當然了。他還說,《夜神協奏曲》是他這些年聽過最棒的協奏曲。只可惜……”她故意頓了頓,捕捉到裴詩眼中的好奇之后,又迅速笑盈盈地補充道,“他不知道現場演奏是不是和cd上一樣棒。不過,他不知道,我知道。因為我聽過你的表演。今天你一定要好好加油,只要發(fā)揮正常,他一定會更加喜歡你的。”
這些信息洛小姐在郵件上都不曾透露過。裴詩有些受寵若驚了,蘇疏真這么想嗎?如果她沒記錯,這個洛小姐與他是商業(yè)合作伙伴,似乎并沒有任何意義向自己撒謊或是奉承。不管怎么說,這簡直是開場前最大的鼓動。她嘴角有了明顯的笑意,但態(tài)度還是不冷不熱的:“我知道了。”
“趕緊去準備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呢。”她拍拍裴詩的肩,又在她耳邊小聲補充了最后一句,“裴小姐,演奏時可能有人故意制造麻煩,要小心哦。”
裴詩警惕地回頭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微笑著指了指回后臺的路,就沒再多說一句話。
七點半,伴奏的管弦樂隊魚貫入場,一群穿著黑色拖地長裙的女子、西裝革履的男子各就各位,場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森川光特意轉過身看了看,如他所愿,音樂廳里坐滿了聽眾。而蘇疏也已到場就座,與洛小姐低聲交流了兩句話。直到又一波更激烈的掌聲響起,他才趕緊回過頭。果然,裴詩出場了。她穿著海報上的那套中性黑衣,看上去正式又別具一格。她的妝容令她的眼眶顯得深邃而神秘,但肌膚明亮的光澤卻暴露了她的年齡。
漸漸地,掌聲漸漸消失,燈光凝聚在舞臺中央。在偌大的舞臺上,只有她站在小平臺上,其他人都站在地面上。他們把弓放在弦上。
裴詩是最后一個行動的。她放弓的動作緩慢,但在弓子碰到弦的幾秒內,幾十個連跳弓音符已經響徹整個音樂廳。伴奏很輕,聽眾們所能聽見的,只有她演奏出的魔幻旋律。其實每一個音都有揉弦,但演奏速度太快,不到小節(jié)末尾,已經聽不出揉弦的震顫,只剩下結合了扭曲、清晰、凌亂的特殊音符。所以,這首曲子完全不同于尋常的小提琴曲,它甚至像是從來不曾存在于小提琴的時代,仿佛是從古羅馬洶涌而來的嘹亮頌歌,除了輝煌與震撼,更多的是遙不可及。可是,它們卻又是那么真切地回響在人們的耳側。
她的小段獨奏過后,伴奏們像是跟不上她的速度一樣,才姍姍開始重復這一段旋律,只不過跳弓的部分全都變成了連音,配上低音大提琴的重音,曲子渲染了交響樂的隆重華麗。重復演奏以后,伴奏又變得輕盈,裴詩的主旋律再度響起。她又急促地拉了一串連頓弓,仿佛小提琴變成了一個著急說話的結巴,從八分音符變成十六分音符,越來越短促,越來越高亢,琴弓幾乎一直在往上跳,從未拉出一個長音,摩擦出的聲音也越來越妖異。
這一刻,不管是聽過還是沒聽過這首曲子的人,都覺得曲風實在是太奇怪了。有的人甚至開始懷疑,她拉的到底是小提琴嗎?小提琴真的可以發(fā)出這種聲音嗎?可是,感到奇怪的同時,又像中了邪一樣忍不住繼續(xù)聽下去。
沒有人意識到,到這一刻,整首曲子只不過拉了三十秒。
這種被魔靈附身般的曲風一直持續(xù)到了第二樂章。就在聽眾們已經覺得有些中毒時,曲子忽然變得緩慢起來。降a小調、大段的長弓演奏、近馬奏法(1)、顫音揉弦交錯……令裴詩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認真,當曲調大轉時,她與身后的伴奏小提琴手們也跟著微微下蹲。那些穿著長裙的女子們,好像變成了深海中浮出唱月的美人魚,都圍在夜之女神的身側,仰望著她,聽她訴說著古老悲傷的傳說。
到第三樂章,曲風再度大轉。裴詩與管弦樂隊合奏后,又開展了一段高亢、生機勃勃的獨奏。這一個樂章采用了第一個樂章獨奏合奏交替的形式,但裴詩從頭到尾不曾停過,因此比第一樂章更有融合感、宏偉感。每次拉到高音時,她的頭已控制不住往琴上靠,所有演奏者的情緒顯然也都被她帶起來了,哪怕是一段合奏結束,他們都意猶未盡,蠢蠢欲動,有隨時重新加入的趨勢。這一刻,好像夜神摘下所有的繁星,讓它們都從高空中墜落,落在七彩斑斕的大地。
這就是《夜神協奏曲》。一如早已做好準備,它要在新年的開端,給人們一個最大的驚喜。
當這首她的成名曲結束后,如雷的掌聲響了起來。而且,裴詩發(fā)現有半數人都是站起來鼓掌的。在一場或半場音樂會結束前就有這樣的效果,幾乎是前所未有。這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也是只有這一刻,世界好像是只屬于自己的。之前吃再多苦似乎也不那么艱辛了。她擦了擦額上的細汗,特意留意了一下vip坐席上的森川光和蘇疏。蘇疏一向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有一絲欣賞的笑。他身邊的洛小姐更是笑得如花般燦爛。
看見他們的反應,心中的喜悅幾乎已經達到了。可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時刻,她也一眼看見了坐在后面幾排的夏承司。還有夏承司身邊的韓悅悅。
看見他們并不令她感到特別吃驚。令她吃驚的是他們周圍并沒有其他人,而且韓悅悅似乎在與夏承司說著什么,他低頭聽她說話時距離很近,表情雖然和以往一樣嚴肅,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親昵。
反應一下變慢了不少。仿佛一切聽眾拍手都成了慢動作,仿佛鼓掌聲都消失了。她閉了一下眼睛,讓自己回過神來。現在她可是在表演,不能再去觀察他們。可是再度睜開眼,她看見韓悅悅嬌笑起來,頭在夏承司的肩膀上靠了靠,這個動作幾乎和她弓子靠上琴弦是同步的。樂隊已經做好演奏下一首曲子的準備,全場也逐漸安靜下來。裴詩狀態(tài)不是很好,但還是讓自己平靜地拉出了第一個小節(jié)。
不能受到影響。這一切與她都毫無關系。她不斷對自己說道。
可就在這時,寂靜無比的聽眾席里突然傳出了手機鈴聲。這聲音尖銳而高亢,相比較他們弱拍的開頭,是如此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