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寫不出有感情的曲子，演奏不好非炫技型的曲子，這些是旁人的偏見嗎？不管是拿著小提琴，還是擦拭小提琴的時刻，有哪一刻，她沒有想著如何走下一步棋？這樣的人，真的能寫出令人落淚的美妙樂曲嗎？

雖然是她自己選擇走向這條路的，但引領(lǐng)她、誤導(dǎo)她走過來的人，卻是森川光。他從來沒有試圖平息過她的恨意，只是貼心地陪著她，讓她看見可以復(fù)仇的希望。

裴詩看了一眼床上手機不斷閃動的屏幕，“光”這個字還是在不斷閃動。

光……這個惡魔，怎么會有這樣的名字？

她閉上眼睛，把手機翻了過去。但是，剛好又想起他說的一句話：“既然小提琴讓你如此痛苦，不如不再繼續(xù)?！?

其實，會不會有這樣的可能呢……她寫不出曲子，也有可能并不是因為受了心情的影響，而是她確實寫不出來？被復(fù)仇蒙蔽了眼，或許只是為自己沒有才能找的借口罷了。甚至，她并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喜歡著音樂，只是因為想念父親，所以想要繼續(xù)做他熱愛的事？再看看現(xiàn)在自己在音樂前方的道路，不上不下，只寫了一些炫技曲，之后就無法再往更高的造詣發(fā)展了——從十來歲開始，她就一直是這樣。那時候，她還沒想過要復(fù)仇。

或許，偏執(zhí)的人是她？其實她并不適合音樂？

只是沒有才華而已——要承認(rèn)這一點，真的有這么難嗎？

如果她能放下對森川光的斷手之恨，放棄小提琴，一心復(fù)仇，甚至連仇也不報了，是不是一切就會變得簡單很多？這樣的念頭，只是靠設(shè)想一下，就有一種大松一口氣的感覺。

這么多年以來，或許是把自己逼得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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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一件事是非常困難的，放棄一件事卻易如反掌。之后裴詩真的就再也沒有碰小提琴，也沒有寫曲子。收到《nox》銷量增加的分紅，也沒有令她有再去接觸音樂的沖動，只是把這些錢全部轉(zhuǎn)給了裴曲，因為他說需要律師費。然后，他就繼續(xù)與夏娜周旋，并沒有留意到她的改變。此后，裴詩到外企面試得到通過，開始進行會計的實習(xí)工作。森川光找了她幾天以后，她告知對方讓自己冷靜一段時間，對方就變得安靜了很多。

她意識到，在自己不接觸音樂的日子里，自己似乎變得比以前會說話了，人緣也因此變得比以前好得多。在每天朝九晚五配合加班的情況下，她經(jīng)常累得沒有力氣去想其它的事，即便再在新聞上看見仇人的名字，也不會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過去那種被世界孤立的感覺，也漸漸變得不再明顯。

終于她開始覺得，在蕓蕓眾生中，當(dāng)一個普通的上班族，過著平凡的日子，并沒有什么不好。

直到一天，tina約她出去吃晚飯聊天。這種純聊天的邀請以前裴詩是沒多大興趣的，但這一回竟也欣然同意，并且還真的能和tina把話題接下去。tina發(fā)現(xiàn)了她的改變，而且很大方地夸道“詩詩真是越來越有人情味了”，在她面前也自在輕松了很多，吃甜點的時候竟還刷起了微信朋友圈。裴詩正在為她添茶，卻聽見她“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怎么了？”裴詩放下手中的壺。

“這這這，這簡直是太假了啊?！眛ina把手機舉起來，給她看上面的照片。

那是一組女孩子跳芭蕾的照片，雖然沒有拍到正臉，但照片上女生的身材很好，姿勢在裴詩看來很專業(yè)，在地上撇叉并把頭埋下去的動作也很柔軟，就像那些劇院海報上的芭蕾舞者一樣。配著這組照片的文字是：“今天穿了漂亮的裙子，這幾個動作看上去很簡單，實際很不容易哦。不過，是不是有了一點點《天鵝湖》里公主的感覺呢，(*^__^*)嘻嘻……”裴詩看了半天沒看出問題，只是疑惑地看回tina。tina卻好像根本沒有指望得到她的任何答復(fù)，反復(fù)翻著那幾張照片，然后撅著嘴說：“她這跳得都是什么啊，你看這撇叉的照片，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找好角度拍的，她根本壓不下去?！?

“這是什么人？”

“哦，我一個朋友，她是三個月前才開始學(xué)芭蕾的?，F(xiàn)在才跳到這種程度，就一直發(fā)這些照片來雷人。你看看底下這些虛偽的人，一個個還贊美她跟什么似的，就沒人能看出來她其實是新手嗎？”

“我不了解芭蕾，所以就我來看，這些照片也還蠻不錯的。”

“不是！不是！”tina激烈地擺擺手，“芭蕾這東西就跟你的小提琴一樣，是要從小開始學(xué)的，這樣才能培養(yǎng)很好的基本功、柔韌度和力度，如果是成年以后學(xué)，都已經(jīng)太晚了。”

“或許這個女孩只是喜歡而已呢?！?

“她只是為了學(xué)來擺pose給別人看吧！”tina又不開心地撅撅嘴，放下手機，想了想又打開來，在對方的照片下面留了一句話。不過多久，她更生氣了，整個臉都扭了起來：“哇，這女人太惡心啦。我跟她說‘沒有從小大的基礎(chǔ)訓(xùn)練，柔韌度不好，是很難學(xué)好芭蕾的’，結(jié)果她居然說‘我練瑜伽，身體柔韌度也還好，老師說我進步很快呢，總之，開心就好啦’。回復(fù)這么長，是受到刺激了吧，呵呵?！?

其實就現(xiàn)在這個狀況，更受刺激的人再明顯不過了。裴詩笑了笑，繼續(xù)倒茶：“你好像很了解芭蕾。以前學(xué)過嗎？”

“那是當(dāng)然了！”tina挺了挺胸，有些自負(fù)地說，“我從三歲就開始學(xué)了，一直學(xué)到去英國前?！?

“那為什么后來沒繼續(xù)了呢？”

“本來我去英國是想繼續(xù)學(xué)的，還以后打算去讀專業(yè)的學(xué)校。但家里人說，芭蕾舞者沒有什么前途，可以把跳舞當(dāng)樂趣，學(xué)成專業(yè)沒有必要。我們家就我一個孩子，他們更希望我學(xué)一點有用的東西。而且，到了倫敦，人才濟濟，大家都在讀金融、經(jīng)濟、管理、會計，根本就沒有什么藝術(shù)生，我就隨大流填了經(jīng)濟。而且，也不是很想和外國老師學(xué)舞蹈，所以連課下也沒有去學(xué)……”說到這里，她又憤憤地看著那些照片說，“但不管怎么說，我也是從小跳舞長大的，怎么都比她強啊。”

這還是裴詩第一次看見tina如此動怒的樣子，她不由覺得有些好玩：“看得出來，你很喜歡芭蕾?！?

“我才沒有！爸媽說的是對的，舞者是沒什么前途，吃青春飯的而已。有時間當(dāng)愛好不錯，不過現(xiàn)在我也很忙，沒時間練啦……”

裴詩卻完全不信她，吹著茶水搖搖頭：“如果喜歡什么事，可不要去想‘等以后有時間了去做’。你若這么想，一輩子都不會有時間。”

“都說了，我不喜歡芭蕾啊，只是被逼著學(xué)了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菜鳥是什么樣的。就打個比方說，這女生上第二節(jié)課就拍穿芭蕾舞鞋的照片了。這就是速成班啊。真正的芭蕾是什么樣，他們懂嗎？那是一兩年都沒辦法換上芭蕾鞋的，只能穿那種白色的軟鞋。因為在真正踮腳尖跳舞之前要練的東西超級多，就下腰劈腿撇叉都得連續(xù)上好幾個月，根本沒可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跳舞。等穿上芭蕾鞋以后，更是噩夢的開始啊……”她揮揮手機，“她還《天鵝湖》，還奧杰塔！奧杰塔這個角色是多少舞者練到腳趾流血人休克都搶不到的角色，她這樣說，真是在侮辱《天鵝湖》！”

一口氣噼里啪啦說了這么多，tina喘了幾口氣，看著餐桌對面靜默的裴詩，愣了一下，眼淚涌了出來。她趕緊捂住臉，低下頭去：“對不起，詩詩，我今天真是太難看了……”

“沒事的。我懂?！?

“不，你永遠(yuǎn)不會懂。像你這樣能夠一直堅持夢想并且完成夢想的人，是不會懂的?！眛ina埋頭抽出紙巾，飛快擦拭著眼淚，“以前練舞練到哭的時候，我經(jīng)常偷偷發(fā)誓，只要爸媽一放松監(jiān)督，就絕對不再學(xué)了。后來，他們也真正勸我不要學(xué)了?？墒?，聽了他們的話，我現(xiàn)在又真的變成很厲害的人了嗎？還不是在他們的公司上班，拿著很少的工資和很多的零花錢，過著天天和朋友吃喝玩樂的生活。我不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會比一個貧窮的舞者更加出色?！?

“……tina，我一直以為你是很快樂的?！?

“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會比擁有夢想更能令你快樂?！彼驼{(diào)而飛快地擦著眼睛，但還是沒有辦法止住更多的淚水，“但是，比夢想更重要的東西，是堅持。如果你努力了卻看不到希望，只是有可能失敗?？扇绻艞?，那就是一定失敗。如果當(dāng)初沒有放棄，就算我朋友跳得比我好，我也不會這樣生氣的。恨就恨在，我明明已經(jīng)學(xué)了這么多，卻要在停滯的狀態(tài)下，看著別人帶著夢想一點點開始，一點點變得更好……哈哈，真像龜兔賽跑呢?！闭f到最后，她破涕為笑，有些自嘲。

裴詩其實心情很復(fù)雜，但還是用笑容掩飾過去了：“你的聯(lián)想力真好，不愧是八卦女王。”

“這哪里是八卦女王了？應(yīng)該說，放棄的夢想就像折磨了你n年的劈腿前男友。當(dāng)你看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尤其是對那女人很好的時候，會覺得特別憤怒；但是，你要身邊有個新男友，哪怕他很丑很窮，只要你愛他，你也是幸福的?！?

裴詩扶額：“我真的服了你了?！?

“厲害吧，這才是八卦女王！”tina哈哈大笑起來，一如既往。

與tina用餐結(jié)束后，裴詩沒有坐車回去，而是老遠(yuǎn)地走路回家。聽見tina講到以前練芭蕾的過去，她知道tina肯定吃了很多苦。因為，相同的苦她也吃過很多。不，應(yīng)該說，她吃的苦，肯定比tina多多了。這兩個月來，她一直認(rèn)為，為沒有生命的小提琴付出這么多，很沒有必要。人生應(yīng)該是簡單、快樂的，不該再給自己找麻煩。

可是，如何也忘不掉tina的眼淚。

——如果你努力了卻看不到希望，只是有可能失敗。但如果放棄，那就是一定失敗。

——沒有什么比堅持更重要。堅持夢想，比夢想本身更重要。

她何嘗不是和tina一樣，是在還是個小朋友的時候，就被父親把著手，握住了琴弓。她也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夢想，自己拿著小提琴，演奏著親自譜寫的交響曲，站在萬眾矚目的世界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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