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會答應你。”他頓了頓,“我本來就欠了你。”
——我本來就欠了你。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把磨尖的冰刃,狠狠刺進了心里。
很多女人最想從一個富裕男人那里得到的感情,莫過于愧疚。因為當他說出這一句話,也就象征著她接下來幾十年內都不必擔心金錢問題。可是,對裴詩而,這句話就像是一封死亡判決書,把所有她設想的、微小的可能性都擊碎了。她多么希望他沒有說過這句話。
掛掉電話后沒多久,有人用鑰匙打開門進來。裴曲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抬眼卻看見了正在發呆的裴詩。他高興極了,像個小孩一樣,撲過去抱住她:“姐!你回來了!!”
“嗯。”她依然在出神。
“你看你都瘦成這樣了,現在病好了嗎?回來有沒有覺得很累?對了,你知道嗎,我前兩天已經開始給別人當鋼琴老師了,這個時薪雖然沒有在酒店高,但還是蠻穩定的……”他眨巴著大眼睛看她,整個就像只乖巧的小綿羊,“啊,忘記了,現在我去給你倒茶,然后回來給你按摩按摩……”
“不必了。”她拉住他的胳膊,“小曲,我們和夏娜庭外和解吧。”
“啊?”裴曲先是一呆,而后果決地抿了抿嘴,“不。堅決不。”
裴詩嘆了一聲,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對著裴曲:“你看。網上的人把夏娜說成了什么樣。從來沒有哪個古典音樂家會毀成這個樣子。不管你現在是否要繼續,夏娜的音樂生涯已經徹底完了。她或許曾經卑鄙無恥過,她也對你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但是,如果你不能讓夏氏整個家族都消失在世界上,就不要做得這么絕。否則,我們、我們的后代都會一直在仇恨中度過。”
裴曲不可置信地說道:“姐……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善良了?你就這樣原諒她了?”
“我沒有打算原諒她,但報復的行為可以停止了。我不希望你變得和我以前一樣,生活中除了仇恨什么也沒有。”
裴曲垂下小小的腦袋,默不作聲。裴詩嘆了一聲,拉過他的手,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小曲,就這樣吧。”
*********
周五,夏娜竊曲案以庭外和解告一段落。周六上午,裴詩剛一下公交車,就看見了站在海洋公園門口的人影。他穿著黑色t恤,戴著墨鏡,牛仔褲的褲腳被扎在了黑色皮革短靴里——夏承司的天賦技能是,不論穿什么衣服,都能讓人第一眼看到那兩條大長腿。就在裴詩下車到走向他的過程中,她已經看見有好幾個小女生借拍全景的機會偷拍他了。
然后,他抬頭看見了她,朝她揮了揮手。而湊巧的是,她這一天穿了黑色t恤和牛仔背帶裙。兩人居然不約而同穿了情侶衫,站在一起就顯得有些尷尬。裴詩抬頭看了他一眼,盡管是對著他的墨鏡,卻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擺了:“不好意思,遲到了。”
“你沒遲到。”夏承司看看表,動作也有點僵硬,“是我早到了。”
“哦,那我們先進去吧?”
夏承司怔了怔,似乎覺得這個要求有些意外,但他還是沒提任何問題,只丟下一句“我去買票”就排隊去了。以前和夏承司待在一起時,他總西裝革履,一絲不茍,一副準備上戰場的樣子。他周圍的女性對他是又敬又怕,就算有一點點非分之想,也會被他冷冷掃過去的眼神嚇得想都不敢繼續想下去。這一天他打扮普通多了,在泰國曬的古銅膚色也白了回來,此時還一臉冰冷地戴著墨鏡,到底有多么令人心動呢?只能這么解釋:在他周圍排隊的女生都變得特別放肆,想著各種方法與他肢體接觸、眼神接觸,如同吃了j□j的澳大利亞袋鼠一樣在他周圍上蹦下跳。
裴詩皺了皺眉,之前的緊張心情早已煙消云散。她徑直走過去,猛地一甩身后的書包,把它扔到夏承司的懷里,順帶打得周圍女生一陣尖叫。然后,她漠然地說道:“給我拿著,站那邊等著,票我來買。”
因為答應過她,一整天都不會拒絕他的要求,他也沒多說什么,老實地走到一邊等待去了。裴詩淡淡地往身后掃了一圈,嚇得后面一片鴉雀無聲,在三分鐘內把票搞定了。
進入公園以后,裴詩決定先不玩太刺激的游戲,指了指不遠處的游樂設施:“那么,就從過山車開始吧。”
“……”夏承司默默地望著那里,“走吧。”
這個公園的設計師全是德國人,公園里有很多精彩刺激有創意的細節,但娛樂設施也完全是按著他們的喜好和體質來的,驚險程度相當高。所以,立刻上過山車的結果就是上去以后,裴詩的慘叫一直沒停止過,下來以后,夏承司臉色發白地扶著欄桿半天沒緩過氣來。裴詩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色同樣慘白:“呵呵,這就受不了了?還是男人么你。”
“你還不是一樣。”夏承司毫不客氣地反擊,“玩個游戲還要叫那么大聲,你把后面的孩子都嚇哭了。”
“我叫是叫了,但起碼還走得動路。”
她轉過身,準備瀟灑地離去,但剛走兩步就崴了一下腳。夏承司趕緊過去扶住她的腰,她身體一震,連忙從他的懷抱中閃出來,指著大浪淘沙說:“我,我們去玩那個吧。”
這個比過山車容易多了,只不過是坐在車上,跟著轉盤飛速繞圈子。排隊結束后,裴詩率先進去,但站在座位前想了一會兒,似乎外面轉得更厲害,更刺激一點:“你先進去吧,我要坐外面。”
“這個要你坐里面。”
“為什么?”
這時廣播已經開始通知游客就座,他沒時間解釋,只是扶著她進去:“快進去,來不及了。”
裴詩稀里糊涂地上了車,本來想問一下為什么要坐外面,但游戲開始以后她很快就明白了——這個轉盤轉得很快,還上下顛簸,離心力很大,她整個人一直被這股力量往外甩。感覺自己就要壓到夏承司了,她伸手去抓欄桿,但抓了不到十秒鐘胳膊就酸得快撐不下去。
“沒事,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他撥開她試圖抓欄桿的手,展開胳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不要。”
“你是怕自己太重了么?”
裴詩回頭瞪了他一眼,冷笑著松開了手。然后,他就被她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悶哼了一聲,捏住她的臉:“你怎么這么幼稚?”
但加速的游戲讓他們身體貼得更緊,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體溫,然后,他松開了手,她則是窘迫地轉過頭去。直到游戲結束,也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大浪淘沙看上去還好,玩下來其實一點也不輕松。但這倆人都是很好強的,誰也不愿意承認自己玩不下去,硬是把所有刺激的游戲全玩了一遍。最后,兩個人都累得頭暈目眩,裴詩指了指旋轉木馬:“我們去坐那個吧?”
天已漸漸暗了下來,旋轉木馬被圣誕氣息的彩燈照亮,這里就像是一個被孩童笑聲填滿的光明海岸。夏承司看著那些緩緩轉動的木馬,斷然說道:“不去。你幾歲了?”然后,在裴詩哀求的眼中,他終于妥協了:“算了,玩就玩吧。”
這個時間段,玩旋轉木馬的人比之前還多。好不容易排到他們,看見幾匹彩色的木馬,夏承司卻沒有上去。裴詩不解地說:“那幾個都是最大的,你怎么不騎?”
夏承司在一匹白色的木馬一側停下,翻身騎了上去。然后他轉過頭來,朝裴詩伸出手:“來。”
裴詩回頭看了看他不肯騎的那幾匹木馬,除了顏色不一樣,和他現在這一匹并沒有區別。此刻,心中好像最柔軟的地方被觸碰了。她走過去,握著他的手。他輕輕一提,就把她抱上了自己的木馬。
“夏承司……”隨著木馬開始轉動,她輕聲說道,“你只騎白馬,對嗎?”
夏承司從身后抱著她,沒有回答她的話。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比以前更了解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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