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會兒,夏娜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既然如此,你都知道了!既然如此,為什么你還放任他一直不斷對我落井下石?裴詩,《騎士頌》的事你已經報復了,現在你還有什么不滿呢?和你弟弟一樣,不滿我和柯澤結婚?”
“夏小姐,再說一次,以我對裴曲的了解,今天這件事絕對不是他去做的。既然你這么堅持自己的觀點,那能不能麻煩你解釋一下,他為什么會知道你殺過人?”
“因為他偷看過我的日記。”
“他和你話都沒說過幾句,為什么要偷看你的日記?”
“就是那天晚上偷看的啊。你剛才說的那個晚上。”
那個晚上她是在泰晤士河接到了裴曲,難道那時候夏娜還要把日記帶在身邊?裴詩有些迷糊了:“你的意思是,在泰晤士河旁邊,你叫人去折磨他那個晚上?”
“……你在說什么?”夏娜也懵了,“我們說的是一件事么?”
“我怎么知道。”
“我沒有在泰晤士河旁邊見過裴曲。還有,你知道他曾經喜歡我么?他現在恨我和柯澤結了婚,所以才這樣陷害我。”
看了一眼夏承司的房間,裴詩把即將到口的“你該去看醫生了”咽回去,漠不關心地說:“我還有事,回頭再說吧。”然后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知道自己不該聽夏娜胡謅。夏娜既然因為一時沖動殺過人,那因為一時沖動對裴曲做出那種事也是正常的。她應該毫無保留地相信裴曲才對。可是,這件事越想越不對勁,她還是忍不住發了一條消息給裴曲:“小曲,夏娜說你喜歡過她,是真的嗎?”
過了一會兒,裴曲才慢悠悠的回復:“夏娜真是公主病加被害妄想癥,該去看看醫生了。”裴詩想到剛才自己也差點對夏娜說這句話,笑了出來。她和裴曲不愧是龍鳳胎姐弟,連思維模式都這么像。
因為對裴曲有著無條件的信任,這件事也很快就過去了。之后的日子里,她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音樂上。大部分時間里,她讓裴曲為自己當伴奏,練習即將表演的《那瓦拉霍達舞曲》和《夜神協奏曲》。有時候練疲憊了,她也會拉一些即興曲子來緩解壓力。演奏完了以后,她把所有的曲子都記了下來。她寫了一首完整的g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弦樂四重奏《磨坊的精靈舞曲》以及鋼琴三重奏《克爾特人》。當然,她寫得最多的還是小提琴獨奏曲。她的靈感無處不在,她的腦中揮發著長了翅膀的想象。看見初雪,她寫出了抒情曲《水玫瑰之歌》;和朋友去看了一部中世紀的電影,她寫出了吉普賽風格的《舞女與酒窖》;在公園湖邊散步的時候,她寫出了明朗的幻想曲《湖中的火焰》,等等。同時,她還創作了許多中國風的曲子,例如,她為自己喜歡的歷史人物王昭君寫了一首《嬙》,為自己喜歡的朝代寫了一首《商周》……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夏承司在她逛街的附近開會,她答應要去看他,但后來因為想早點回家就放了他的鴿子。他在短信里用威脅的語氣說回去會狠狠罰她,她卻一點也不害怕,還想起了東晉名士王子猷的事跡。《世說新語》里記載,一個雪夜中他突發奇想,專門乘船從紹興趕到浙江探望畫家戴逵,但一路上他玩得盡興,到了戴逵家門口反而不進對方家門,直接打道回府。為此,她寫了一首俏皮的中國古風小提琴獨奏曲《戴逵之門》。
她的突破不僅表現在創作上,連演奏技巧也是如此。她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將感情與曲子融合在一起的感覺很棒。一個冬陽柔暖的練琴日,她隨意拉著一首自己創作的曲子,用弓子快速拉下弓到最后,到弓尖只剩15時卻忽然收手,放輕放慢速度拉下來,同時加大揉弦力度。這種演奏方式和之前漸慢的感覺截然不同,就像一個小仙女買到喜歡的糖果,大叫一聲就飛到了天上,再不斷震顫自己的翅膀。她被自己拉出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后用同樣的心情再試了一次,發現這個聲音真的不錯。從那以后,這就像其它類似的突破技巧一樣,成為了她演奏特色的一部分。
裴詩會這么開心,不單單是由于音樂因素。她的感情生活也非常順利。和夏承司戀愛的時間越長,她就越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都是多余的,他們的性格真的很合適。她時而會帶著小提琴到他家去蹭吃蹭喝兩三天,冬天在客廳拉小提琴特別冷,基本上只要他洗漱上床以后十分鐘內,她也會鉆進被窩去,把冰塊一樣冷的四肢纏在他身上。他不會打哆嗦,只會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說:“真溫暖,我快流汗了。”會逗得她更貼近他一些。
睡覺的時候,夏承司經常壓住她的長發,她在半夢半醒中會皺著眉頭拔出自己的頭發。但是沒過一會兒頭發會又被他壓住,她再j□j躲開。有一回躲了四五次,她不耐煩了,在他胳膊上使勁拍了一下。他干脆直接抱著枕頭睡到床另一側去。她冷冷地說:“你是在和我保持距離么?”第二天要上班的夏承司無奈極了,閉著眼丟下一句話:“閉嘴。”然后一把把她摟到臂彎里,繼續睡覺。
她在任何方面反應總是慢半拍。她經常在他的車里聽他放上世紀的美國搖滾鄉村音樂,就挑釁他說:“你喜歡的曲子都很老啊,這些音樂人最年輕也五十歲了。”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你喜歡的音樂人最年輕的也死了,所以?”之后她決定三十分鐘之內都不和他講話。
但反應遲鈍的事絕不止這一回。有一天,她在網上看到一條很過時的笑話,一邊強忍著笑意,一邊念給夏承司聽,講完了以后她自己哈哈大笑起來。結果夏承司一點反應都沒有。她覺得很尷尬,沖過去一口咬住他的臉,結果不小心撞痛了牙齒,悶哼一聲,伸手去打他。夏承司還是完全面無表情狀:“我該說什么呢?”
當然,她對他們的戀愛也不是沒有一點擔憂。打個比方說,每次他們發生關系,他總是會比她還小心。有一次他們做得比較激烈,他不小心把保險套捅破了,即便還沒有射出來,次日他也還是幫她買了避孕藥。從那以后,他們每次上床,他都要戴兩層保險套,簡直就像是怕把艾滋病傳染給她一樣。她從沒懷疑過他的真心,可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是因為他有病?還是因為他不喜歡孩子,害怕她懷孕?還是因為,他特別保守,無法接受婚前懷孕?
還有一件事也讓她有些疑惑。她認識所有的人,包括裴曲,都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但除了夏娜的婚禮上,他把自己介紹給堂妹小蓓,就再也沒有帶她見過家人。他倒是把不少朋友都介紹給她認識過,但這些朋友多半都與他有工作關系,或是出社會以后的半路朋友。那些與他一起長大的,或認識很多年的朋友,她一個都不認識。最奇怪的是,一月七日是他的生日,他竟沒有舉辦任何聚會,只是單獨和她待在家里慶生。那個夜晚過于浪漫,令她暫時忘了自己的擔憂。她糾結一段時間,就認定是因為自己和夏娜關系不好,他為了避免麻煩才這樣做的。
轉眼間,皇家古典樂之夜很快到來。表演前一天,她和裴曲飛到了香港,在主辦方為他們預訂的酒店里住下。時至這一日,她覺得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打算在酒店里睡個好覺,放松自己,當晚就不再碰小提琴。睡覺之前,她只是打開電腦瀏覽一下新聞,查一查郵件。郵箱里躺著一封來自英國負責人的信,內容大致是在預祝她第二天表演成功。可是,最后一句話卻是:lookforwardtohearingyourextraordinarygiftwithmendelssohn.
mendelssohn……門德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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