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腦門:“哦對,差點忘記了。我下去幫你買點早餐,你先回房間休息。”她打開手袋,從錢包里拿出一些現金,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裴曲,把錢又塞了回去,將整個包都背在肩上:“這個我要帶走。現在家里可沒錢了,你別想跑。”
“放心,我不會出爾反爾的。你快去吧。”
裴詩到門口換好鞋,拉開門準備出去。他卻突然沖到門口,從背后抱住她。他真的太瘦了,即便隔著衣服,她都能察覺他的肋骨在哪里。然后,他輕輕地說了一聲:“姐,對不起。”
“沒事。”她拍拍他的手,“一切都過去了。”
關上家門,她覺得對他還是不夠放心,于是掏出鑰匙把門反鎖了,然后拔出鑰匙。可是,剛一轉身,她就聽見樓外傳來了一聲微弱的悶響。她覺得有些奇怪,但沒有太當回事,直接進入電梯,看見樓層數從12變成11,10,9……不知為什么,這個數字仿佛是死亡倒計時一般困擾著她。它變得越小,她的心下墜得就越快。到抵達一樓的時候,她的腦中甚至出現了二十年前雨夜的畫面:家里的窗簾被雨水淋濕,一如白色的幽靈在冷風中搖擺。爸爸的皮鞋安靜地站在家門前,可家里已經沒有了父親的存在。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卻看見了街邊一灘被人群包圍的血……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玻璃門外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公寓大廳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連前臺的招待員都跑到了外面去。那種非常不吉利的預感在此時已經達到了頂峰,她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然后,她聽見有女孩子被嚇哭的慘叫聲,還有一個大叔嘆氣說著“這么年輕,死成這樣好可惜啊”。
記憶像是被死神之鐮強行斬斷,眼前的場面如同被定格的黑白照片一張張跳動。她忘記了自己是怎么沖過去的,也忘記了自己是怎樣拼命撥開人群的。所有能記得的畫面,就只有他們包圍著的那灘血。躺在血泊中央的,是四肢與脖子已經扭成活人無法達到角度的裴曲。他眼睛外凸,似乎還沒有死透,口中持續吐出鮮血。
最后,心臟輕輕地、脆弱地“咚咚”跳了兩下。
裴詩隨手抓住身邊的一個人,想要站住腳,但再看了裴曲一眼,視野突然變黑,她直接暈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
“姐姐,姐姐……”
“我在。”
“姐姐,你不要一直拉小提琴了,我一個人看電視好無聊。你陪我一起看動畫片,好不好?”
“我沒時間,你自己看啊。”
“可是,我想和姐姐一起看……”
記憶中的弟弟,一直是個軟軟糯糯的白凈小丸子,小時候還是個愛哭愛撒嬌的丸子。大概是因為有這樣善良好欺負的弟弟,自己才會逐漸養成這種盛氣凌人又冷漠的個性。“照顧好弟弟”——大概因為這是父親的遺,所以自己才會這么爭強好勝,不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他,讓他過上最好的生活。可是,她一直都是按照自己想法決定事情,從來沒有認真去關心小曲內心的感受。
看見小曲變成小時候的樣子,在窗臺邊一邊看電視,一邊甩著小短腿兒和毛茸茸的頭發,她只是笑了笑,就繼續拿著玩具琴一般的12琴練習。然而,還沒拉幾下,她就聽見了樓房外面的巨大悶響。再一回頭,窗臺前已經空了,只有小曲剛才還把玩著的遙控器還擺在原處。她渾身發抖地放下小提琴,抱著雙臂,邁著恐懼的腳步靠近窗邊,卻在即將探頭望向窗外之前,先跪在了地上,大哭起來:“對不起,小曲,對不起!!”他們出自一個娘胎,從出生開始一直形影不離。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她自己好像也跟著粉身碎骨了,胸腔仿佛被肋骨穿透一樣,疼得撕心裂肺。
“阿詩,阿詩!醒醒!你做噩夢了!”
身體被搖晃了幾下,裴詩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她的眼角全是淚水,身體溫度高得就像剛從熔爐里解救出來一樣。眼前浮現了夏承司的臉,他們四周一片雪白。他正擔憂地望著她,并伸手試探她的額頭:“你燒得太厲害了。等等,我去叫護士。”
“不,不要。”她抓住他的手,又有更多眼淚涌了出來,“我做噩夢了,我夢到小曲跳樓了……因為他叫我陪他玩,我卻不理他,他就跳樓了……他和爸爸一樣,也不要我了……”然而,夏承司嚴肅又沉重的表情,讓她止住后面所有的話。
——那并不是夢。
那種在夢里胸骨折斷的痛苦又一次襲來,她縮起肩膀,捂住了嘴,但胸口仿佛一直被重物壓住,令她無法呼吸。她像一個被病魔折磨的老人,蜷縮著身體,上氣不接下氣地哭了起來:“小曲,小曲真的跳樓了。他是我弟弟,我的親弟弟啊……我弟弟沒了……夏承司,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你先別急。小曲還沒死,現在醫生正在搶救。”
“他們一定要救活他!不……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她二話不說從床上走下來,但突然眼冒金星,雙腳無力到像不是自己的,一下往地上跪去。夏承司連忙伸手接住她,扶穩她的胳膊:“別,你就算現在進去也進見不了他。還是先在這里休息,等待醫生的通知。”
她抓著他的袖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小曲真的不能死。他真的不能死!如果他死掉,我也不想……我也……”淚水墜得太快,她甚至都沒時間與力氣去擦臉,就已先被高燒燒得神志不清了。夏承司把她扶回床頭坐著,把她的腿放在床上,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想要傳達她一些力量。沒有什么痛苦能與親人逝去之痛相比。她一頭栽進他寬闊的懷中,耳邊嗡嗡響著,痛苦地大哭出來。
夏承司回抱著她,慢慢撫摸著她的披肩長發:“阿詩,不要難過,醫生說你也病得很嚴重,不能再有更多負面情緒了。你冷靜一點,不然你也會有危險的。到時候,小曲又怎么辦?”
這番話對她起了一些作用。只要想到小曲會沒人照顧,她就不敢讓自己再度垮掉。而且,她的身體狀況也確實惡化得很厲害,已經不允許她再消耗一點力氣去哭泣、傷心。到后來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只有淚腺像是壞掉一樣,毫無意義地令淚水往眼睛外面沖。她張開嘴,仿佛忘記了所有的語,只會不斷重復著兩個字:小曲。
其實,看見裴曲最后的模樣,裴詩知道情況并不像夏承司描述得那樣美好。而事實也驗證了她的預感是沒錯的。過了幾個小時,醫生一邊摘掉手套,一邊進入病房:“誰是裴曲的家屬?”
“我是!我是他姐姐!”她猛地坐起來,而后克制不住身體的不適,捂著胸口咳了幾聲。
“裴曲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
醫生話還沒說完,她已激烈地打斷道:“不行!醫生!咳咳……他不能……咳,他不能死……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這個我們也無能為力。本來從那么高的樓上摔下來應該會立刻死掉,但他在跌下來的過程中好像掛到了什么東西,有過緩沖,才留了最后一口氣。不過,內臟全部破裂、大腦受損、四肢和脖子也骨折很嚴重,和死掉沒什么區別了。現在我們可以立刻為他進行手術,但是,手術成功率只有一半。就算成功,他也是終生癱瘓殘疾。”
“醫生,請你們為他做手術。”裴詩想也沒想就說道。
“你別這么快答復。他之前好好的都想自殺,那你做姐姐的要考慮清楚,當他發現自己被截肢了,一輩子都得待在輪椅和病床上,是否還有斗志活下去?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不然就算治好了,對病人而也是一種折磨。”
“截肢……?為什么要截肢?”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