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半裸的夏承司還抱著枕頭,被她這聲驚呼吵得皺了皺眉。他翻了個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瞇起,聲音沙啞:“阿詩,現在是早上五點。讓我再睡一個小時?!?
“啊,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裴詩這才察覺自己激動過頭了,連忙幫他把被子蓋好,自己悄悄脫掉外套在他旁邊睡下,一邊親吻他的臉頰,一邊輕輕說道,“我只是太高興了。”
“所以,你的《夏夢》交響曲寫完了?”眼睛沒能完全睜開,夏承司帶著濃濃的困意,伸出胳膊將她圈在懷里,溫柔地看著她。
“是的,剛才寫完?!?
“恭喜?!?
“不過,我還不打算把它公開。因為這是我寫得最認真的作品,我要把它修到最好為止。”
“不論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彼]著眼,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后把她整個人緊緊摟在懷中。
他的聲音好溫柔,身體好熱。在陽臺旁邊修了一個通宵的曲子,裴詩的身體早已凍得冰涼,尤其是手指。這下進入一個火爐一般的懷抱里,就好像通宵熬夜的困倦和寂寞被瞬間治愈,她感動得有點想哭。從她決定不計一切代價要和他在一起重新開始,她就搬到了他家里。此后,兩個人就像連體嬰兒一樣,不論做什么都會在一起。她特別喜歡和他一起睡覺。只要能在他懷里閉上眼,不管是多么郁悶的一天,都會被他的體溫融化。她開始依賴這種感覺,然后開始感到害怕。
她動了動腦袋,把頭深深埋入他的頸窩,全身縮了起來:“夏承司?!?
“……嗯?”他在半夢半醒中回答。
“你一定要鍛煉好身體,要健康,活很久很久。”
不知是在思考,還是醒不過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為什么?”
將暖暖的呼吸噴灑在戀人的肩上,她小聲說:“因為,我不想老了以后,你先死掉,只剩我自己睡空蕩蕩的床?!?
這一下,抱著她的臂膀立即加緊了力道,就像是在宣誓自己不會放手。他認真地說道:“我一定會活很久,不會讓你一個人睡。”
大概是創作之后多少都會有些感性吧,裴詩覺得眼眶有些濕潤。然后,她閉上眼,在這個永遠不愿離開的臂彎里,做了一個很長很美的夢。
他們二人感情確實很好,但從復合以后,他們卻再也沒有做過愛。夏承司知道她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從來沒有主動采取過任何行動。這一覺睡過去,裴詩突然覺得應該克服這一關了。等夏承司回到家里,她主動坐到他的腿上,熱情地親吻他。很顯然,他已壓抑太久,渾身都像種滿了炸彈,隨處一點都會爆炸。他把她橫抱起來,扔到床上,像野獸一般脫掉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落下雨點般的吻??墒蔷驮诩磳⒆龅阶詈笠徊降臅r候,她的手壓在了他的胸前:“……等等。”
他愣了兩三秒,很快明白了她的想法,苦笑著坐在一旁,沉默不語。她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垂下頭,想要掩飾眼中的愧疚:“你能接受柏拉圖戀愛嗎?”
“如果是跟你,可以?!彼麌@了一口氣,下了床,“我去洗澡?!?
“夏承司。”
“怎么了?”
“我們再去做一次dna檢測吧?!彼站o雙拳,“說不定你做的那一份報告是哪里出了問題呢?”
“嗯?!?
其實,她心里知道結果不會有什么不同。但沒有親眼看到,不論如何也不想就這樣認命。
去醫院之前,夏承司把之前的親子鑒定檢測報告拿給她看過。因為兄妹之間的基因是受父母雙方影響的,有可能他們的基因排列組合會被打亂,基因型截然不同,所以,在沒有其他親屬一起檢測的情況下,只靠她和夏承司的dna來鑒定,很難做出他們是否是兄妹的準確判斷。所以,從線粒體基因測序的角度看,只能通過檢測出他們的父親或母親為同一人,以此間接得出他們是兄妹關系的結論。當時夏承司拿了郭怡與裴詩的頭發去測,親子鑒定書上已說明,郭怡就是裴詩的母親。得出這個結論后,夏承司又回想過自己曾經捐贈給裴詩肝臟,手術也是立刻就成功了。在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之間,這種手術成功率是非常低的。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果然不是巧合。但即便如此,他也堅定了要與裴詩在一起。
這一次,他們準備得更充分,連夏明誠、裴曲的頭發都帶過去了。幾天后,他們拿到了親子鑒定報告,果然,夏明誠和裴詩、裴曲都沒有血緣關系,而郭怡確實是他們的母親。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但拿到證書以后,裴詩再一次受到打擊,而且這一回還是親眼目睹的結果。她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只覺得頭暈目眩,不知道該去哪里。
“阿詩,你不必有負擔?!毕某兴驹谒磉呑?,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希望我以什么樣的形式和你在一起,我都能做到。如果你想和我當情侶,我就是你的男朋友。你想和我當夫妻,我就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想和我當兄妹就是你的哥哥。不論如何,我們都是最親的人?!?
裴詩用濕潤的眼睛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半晌,只輕輕地說了一句:“發現我們是兄妹,是在我愛上你之后。我已經沒法轉變過來了?!?
夏承司有些動容。他正想開口說話,醫生的聲音卻從門后傳過來:“我覺得你們現在演苦情戲,也太早了些?!?
裴詩和夏承司同時抬頭,愕然地看著站在病房門口的醫生。因為對話被人聽到,裴詩緊張得臉都白了,夏承司卻一如既往地強大冷靜,下意識伸手護住她。醫生看看裴詩,又看看夏承司,搖搖頭說:“因相愛來我們醫院做親子鑒定的兄妹我還真見過不少,但沒有哪一對像你們這樣,長得一點也不像?!?
“可是,報告書不會有假啊?!?
這種時刻,裴詩情緒極度敏感,表現得意外天真,夏承司甚至沒時間阻止她說話。醫生又看了一眼夏承司,指了指他:“這位先生是個混血兒,這一點你們都知道的對嗎?”
“混血兒?”她轉頭觀察了夏承司一陣子,“他長得是有些像外國人,但不是混血兒。你看,他的頭發眼睛都是黑色?!?
“看一個人是不是混血兒,不能光看頭發和眼睛顏色。而且,混血兒在哪里長大,就會越來越像哪里人。所以,如果他在國內長大,異域特征也會變少。但是,人種很多東西是不會變的。打個比方說,除去鼻梁,東方人臉部最突出的通常是顴骨,西方人臉部最突出的是眉骨。你看看他,是不是眉骨很突出?”見裴詩點頭,醫生繼續說道,“你看他的顴骨到下巴這里,幾乎是平滑的一條直線,就跟刀削出來的一樣……這位先生,你青春期的時候臉上有雀斑嗎?”
夏承司愣了愣:“有長過?!?
“夏天的時候曬多了,皮膚會變紅,之后脫皮,卻沒有別人那么黑。即便曬黑了,也比別人白得快,對嗎?”
“對?!?
“所以啊,你不僅是混血兒,而且父母有一個人可能還是日耳曼或撒克遜人種。”醫生指了指夏承司,“建議你們再讓他去做一次鑒定看看。”
徹底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裴詩和夏承司按照醫生說的話去做,讓夏承司和母親做了一次親子鑒定,結果竟顯示此二人并非親屬關系。他們最先還以為是報告出現錯誤,但醫生告知,早在十年前,就有首例非親屬非血緣關系的活體肝移植成功案例。所以,夏承司成功移植肝臟給裴詩,完全可能是因為巧合,他們確實不是兄妹,夏承司也確實有一半白人血統。
至此,兩個人還未能享受到一刻鐘的喜悅,就已經陷入了又一個謎團:夏承司不是郭怡的親兒子,竟沒有一個人告訴他這件事。最初,他們都以為夏承司是領養來的孩子。這樣一來,也可以解釋清楚夏明誠對夏承司惡劣態度的緣由。然而,夏承司回去找到夏明誠的頭發,再次做了一次鑒定,報告顯示他們確實是父子關系。
這件事牽扯了上一代的感情生活,裴詩原本不希望夏承司再多做追究,只要他們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好。但夏承司不肯就此罷休。周日的上午,他回到父母家里,直接坐在他們面前說道:“我的生母是誰?”
夏明誠原在翻報紙的頁面,聽見他這么說,手腕停了兩三秒,才緩緩完成了這個動作。郭怡先是一呆,然后笑得一臉尷尬:“兒子,你在說什么呢?”
“jane。”相比較郭怡,夏明誠的反應卻自然得有些可怕,他甚至沒有把視線從報紙中移出來,就淡淡回答道,“janehiddleston。這是你生母的名字?!?
郭怡睜大雙眼,飛速轉頭看著自己的丈夫。隨著時間推移,之前掛在她臉上的僵硬笑容漸漸消失,被眼中的憤懣取而代之。但她依然保持著良好的修養,沒有扁眉,也沒有扁嘴,只是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看著無人的地方,似乎已經不打算再做出任何掙扎。對夏承司而,不管夏明誠是否是他的親生父親,與其做出毫無結果的對抗,也是一種寸積銖累的慣性。他并沒有讓父母看出自己的半點驚訝,只是像在談生意一樣問道:“英國人?”
“對?!毕拿髡\放下報紙,摘下眼鏡,用一塊上好的絲絨布擦了擦鏡片,“如果你不問,我也不會說。但既然你問了,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前兩天我才收到她家人的郵件,她已經得癌癥去世了?,F在他們在她老家牛津將她下葬,你可以飛回去看看她。”
“所以,一個曾經為你生過孩子的女人死去,你連她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夏承司問得很平靜,讓人聽不出他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阿司,jane只是生下了你,把你養大的人,依然是你母親?!毕拿髡\指了指郭怡,“這么多年來,她一直知道你是jane的孩子,卻待你比她親生兒子還好。所以……”
夏承司卻打斷了他:“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夏承司,你最好弄清楚,在這個家里,誰是老子,誰是兒子?!毕拿髡\忽然暴怒起來,“你再用那種語氣和我說話,從明天開始就去喝西北風!”
“盛夏沒了我,誰喝西北風還不知道。這是你我都知道的狀況,何必再打腫臉充胖子?!?
夏明誠的臉瞬間變得像紙一樣白。這還是這么多年來夏承司第一次這樣頂撞他。有一口氣提上來,好像就再也下不去,他捂著胸口,指向門口:“滾……你現在就給我滾?!?
“阿司,你真是瘋了!”郭怡趕緊跑過去扶住丈夫,焦急地說道,“你爸爸他本來血壓就壓不下去,你還要氣他。明誠……你還好嗎?”
夏明誠卻完全不吃這套,猛地撥開她的手,火氣反而更大了:“你也不用這樣假惺惺地對我。你當初嫁給我,也是別有目的。”
父母之間這類的爭執不是第一次發生。夏承司沒有興趣再聽下去,起身大步走出門外。
janehiddleston女士葬禮的舉辦在一場冷雨后。她有一個很龐大的家族,到場的賓客有百余人,他們擠滿了整個教堂,聽神父用平靜而神圣的語氣念完了所有的頌詞。夏承司帶著裴詩靜坐在第一排座位的角落,以兩個幾近陌生人的身份,參加完了所有儀式。當裝滿鮮花的棺材被抬進教堂,裴詩看見了死者的模樣:她閉著眼睛,胸前放著一束百合花。她吃驚地發現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見jane的面容——上一次她們見面,jane還活著。
原來,jane就是當初她在倫敦住院時,因患上癌癥被轉到其他病房的女律師?,F在再仔細回想jane告訴自己的故事,整件事似乎就對得上號了:夏明誠結婚后,jane趁他喝醉后取走了他的精液,以人工授精的方式懷孕,生下夏承司。在發現事實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酒后亂性,所以打算和郭恰離婚,分居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夏明誠風流倜儻慣了,因為要對別的女人負責而離婚,實在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風。
裴詩并沒有立即將這些疑慮告訴夏承司。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又發現親生母親剛剛離世,一定沒有什么心思再去聽背后的故事。她只是靜靜陪他完成教堂儀式,認了近三十年才發現關系的親戚,包括夏承司美麗猶如金發芭比的妹妹eva,但很顯然的,不管是在jane的家族,還是hiddleston先生的家族,突然出現的夏承司立場都有些尷尬。但他和以往一樣,處理事情不卑不亢,與裴詩等待一大撥人把棺材搬上車,運到墓地,然后也跟隨而去。
典型的英國雨洗滌了空氣,鳥雀都從巢里出來撲翅散心,羽毛震落在建滿墓碑的綠色草坪上。jane的墓就建在她丈夫的墓碑旁邊,神父被穿著黑色正裝的上百名賓客包圍著,整個葬禮舉行得莊嚴而肅穆,就像是一場關于死亡的盛宴。眾人都消沉而默然。eva最后一次去看母親面容時,捂著臉哭了出來。
神父說,她在很努力地活下去,只是她的身體無法再承受下去,然而,她的靈魂會在天堂得到永生。這仿佛已是基督教徒眼中最美好的境地。只是,看見這一幕,裴詩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時參加的人生第一個葬禮,居然也禁不住紅了眼眶。身邊的夏承司摟過她的肩,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兩下。奇怪的是,痛苦的人明明是他,她卻看上去比他還難過。她靠在他的懷里,回抱著他,想要給他多一些勇敢與堅強。
經過了這一日,她確信,自己以后再也不會離開這個男人。他們都是失去了至親的人,以后還會陸續失去更多。只有彼此,會變成扶持對方一生的人。在回國的飛機上,最后望了一眼窗外倫敦難得的晴天,她輕聲說道:“夏承司。”
“嗯?”
“下飛機以后,我們就去領證吧?!?
“好?!?
下了飛機剛好是大清早,他們早餐也沒吃,拎著行李箱,風塵仆仆地機場直奔民政局。從外面風很大,裴詩又冷又困,頭發被吹得亂糟糟的,看上去不像是結婚的人,反倒像是一個在外飄蕩的小動物。因為常年在外出差,夏承司已經很擅長應對時差和旅途的疲憊,看上去反倒精神不錯。民政局里靜悄悄的,他們默默地把表單填完。裴詩留意到,夏承司填寫表單的時候一直小心翼翼,過去看再大生意的文件、合同,他都不曾如此謹慎。而且,到宣讀誓詞時,他盡管故作冷靜,面無表情,卻很緊張:他讀得非常不流利,有時候還會假裝自己看不清上面的字,湊近瞇著眼睛停一會兒,再繼續念。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他。登記完成后,他們站在臺子上合影,她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原本有些僵硬,被她觸碰以后,立刻變得放松許多。
雖然提出結婚的人是裴詩,但從民政局填表蓋手印拿著結婚證出來,她卻一直覺得有些不真實。時間依舊很早,晨光的眼皮依舊殘留著睡意,冷空氣中浮著法蘭絨般的氣息。吸一口氣,都能聞到朝露和草葉懶懶的氣息。街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么人,裴詩的一顆心卻特別充實、安定。這時,夏承司忽然說道:“今天還是有些草率。我們起碼得先買好戒指?!?
“不用?!迸嵩娔贸鲥X包,拉開側包的拉鏈,從里面掏出一枚大大的鉆戒,“已經有了。”
“怎么會……”他微微睜大眼,轉而抬眼錯愕地看著她,“你沒有丟掉?”
這是當初他第一次當眾向她求婚,她“扔”到江里的那一枚戒指。她笑了笑,也不再多做解釋。確實,他們之間也不再需要解釋。他如此了解她,一下就明白當初她耍了什么小心思,同時,也發現了一件事:似乎她對自己動心,比自己預想得要早。他的面部表情變得柔和起來??戳艘谎蹖γ娴拿骛^,他很自然地說:“肚子餓了。走,老婆,我們去吃碗面?!?
她挽住夏承司的胳膊,大大地笑了起來:“好的,老公!”
就好像什么都沒有改變。又好像什么徹底變了。很久之后她才有些遲鈍地意識到,從這一刻起,這個男人已經不再只是她的男友,而是她的丈夫,她的又一個親人。
后來數年里,都有很多朋友八卦地問裴詩,你老公這種有錢的大人物,肯定求婚很浪漫很奢侈吧。然后,她們開始幻想他為她買鴿子蛋、鑲鉆的百萬婚紗、大排成龍的豪車、乘坐億萬游艇包熱帶島嶼度蜜月……最后,都被她的答案打?。骸笆俏仪蠡榈?,總共四句話,我們就直接領證了?!彼齻兇笫?,覺得無趣,說真是越有錢的人越摳門。只有裴詩知道,如果她想要這些東西,夏承司肯定能立刻給她。只是,那一刻她什么也不想要,她只想要他。
原本他們應該去找夏明誠把事情問個清楚,然而,回到家中裴詩就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勉強支撐身體去探望了裴曲,晚上一到家她就覺得渾身悶熱,半夜發了高燒。夏承司帶她到醫院開了藥,打過點滴,調養幾天病情也逐漸有好轉。只是,似乎從當初在倫敦大病開始,她的身體就沒有徹底痊愈過。就好像體力透支了一般,身體健康每況愈下,稍微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臥床許多天。
盡管如此,每次面對裴曲的時候,她還是看上去嚴厲又精力充沛。裴曲出院后,她只要一有時間,就會推著他到戶外散步。既然重新面對的世界只有一米高,他自然要承受不少路人的側目。她發現了,他狀態非常不好,如果連她都用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恐怕會再度精神崩潰。所以,她收起了所有的同情與心疼,以前怎樣對他,現在還是不會改變。
應該對這個世界感恩的是,大部分人還是充滿善意的。出門在外,雖然會有人不時地看裴曲殘缺的身體,但他們一般不會投來歧視的目光,甚至還有人會用鼓勵的微笑對旁邊的人說“看,那個男生好帥氣”。漸漸地,他對旁人的目光表現得不再在意,與裴詩對話也多了起來,說話聲音大了很多,還多了幾分從前略微缺乏的男子氣概。這無疑是一個很大的進步。裴詩心情很好,抽出更多時間來陪他。
某個下午,裴詩準備帶裴曲去公園喂鴿子。在他的再三堅持下,她終于答應乘坐地鐵去。然后,在地鐵站買礦泉水的時候,她發現地鐵卡里沒有錢了。為了節省時間,她跑去充錢,讓他在商店門口等老板找錢。商店老板和所有地鐵站工作人員一樣,從早到晚都是頂著一臉起床氣的表情,而且動作非常磨蹭,半晌才把老舊的紙幣和硬幣放在收銀臺上。那個位置離裴曲特別遠,他伸手半天才撈到那些錢,卻不小心把硬幣弄掉在地上,滾在商店角落里。這明顯是對方的責任,但商店老板始終坐在原處無動于衷。裴曲等了一會兒,見對方始終是那張倦怠的蛤蟆臉,心情有些不好,于是冷冷說道:“麻煩幫忙撿一下?!?
“又不是四肢都殘疾了,不知道自己撿?”商店老板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聽見“殘疾”二字,裴曲莫名更加憤怒了:“好歹是在你這里買了東西,你這是什么態度???你這樣講話,小心商店倒閉!”
“嘿,你兇什么兇?每天來我這里買東西的殘疾人多了,不見哪個都像你這樣不講道理的。你殘疾關我什么事?難道回家上廁所還要我給你擦屁股?”
怒火混在血液里沸騰,幾乎令裴曲腦袋都爆炸了。他打開礦泉水瓶,把里面的水朝老板潑去:“臟水還給你,錢我也不要了!”說完他轉著輪椅轉身就走。
商店老板緩緩抹去臉上的水珠,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站起來沖到門口,把裴曲從輪椅上推了下來:“敢潑我水?你這缺胳膊少腿的東西!”
隨著“砰”的墜地聲響起,不少人聞聲停下腳步,圍觀他們。裴曲細小到畸形的身體趴在地上,像是個蟲類一般,滿頭大汗地單手翻過身子,想要重新爬上椅子,卻又一次被老板推了下來。老板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一臉嘲意加挑釁。這種舉動已經引來很多人的鄙視,有人甚至大聲說“欺負殘疾人,這種人還不如死了”。大概是不想把事情鬧大,老板又重新鉆回了自己的店里。
這時,一個敏捷的身影快速靠近。老板還沒看清對方是怎樣把裴曲扶上輪椅的,已經被人抓著領子,狠狠在后腦上扇了一下。這一下他被扇得頭暈眼花,眼冒金星,下意識晃了晃腦袋?;剡^頭去,他正巧對上裴詩充滿仇恨的目光。那個眼神像冰冷的刀刺,充滿震懾力,他不由得怔了一下。但轉瞬一想自已是被這女人打的,正暴跳如雷地想要還手,已有幾個路人沖過來擋在他們中間勸架。裴詩在這個空隙打電話報了警。
最后的結果是,商店老板以毆打殘疾人的罪名被刑事拘留,當他反駁說自己也被打了,在場沒一個人為他做證。
雖然處理結果是很好的,回家以后的裴曲情緒卻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潮。他不吃不喝地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浙瀝瀝的大雨。不論裴詩怎樣好相勸,他也像被縫住了嘴唇一樣,一句話也不回。第八次把湯勺遞到他嘴邊還是遭到拒絕后,她終于有些生氣了:“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你的?”
“我不吃飯也惹你了?有病?!背錾詠恚眠@種惡劣態度頂撞她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有病的人是你。選擇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她居然完全沒被激怒,只是云淡風輕地說道,“既然自己選擇了糟蹋自己,那就要為結果負責?!?
“那你也不用為我負責,讓我自己餓死就好了?。 ?
他已積怨太久,此時的負能量發泄,只能拔高音量對她大吼,最后還一掌推翻了她手里的碗。滾燙的咖喱飯潑到她的衣服上,還有一些濺落在她的手背上,雪白的肌膚立刻就有了紅印。她疼得抽了一口氣,但僅此而已。她抽出紙巾快速擦掉身上的污穢,對著涼水沖了一會兒手,就又回來跪在地上收拾殘局??匆娝龥]有一句怨,裴曲再一次崩潰了,他單手捂著額頭,一張臉像也被滾燙的咖喱融化掉一樣,五官垮下來,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為什么要救我……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還是個男人嗎?不,我還是個人嗎……我他媽的每次看鏡子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個怪物。你抬頭啊,看看我的樣子??!你為什么要救我……”
裴詩跪在地上,手上的動作停了兩秒,又繼續機械地擦著地板。她已不愿意再多解釋一個字。
第二十樂章金色華彩
顏勝嬌一向不喜歡雨天。一是因為雨天路面泥濘,會弄臟她喜愛的白衣服和白帽子,二是因為雨天總是會喚醒她的很多記憶。因此,她也不喜歡早春。然而,在一個早春的上午,比利時連綿的細雨就不曾停過,這令她的心情煩躁極了,好在她終于離開了那個多雨的國度。下飛機之前,她對著鏡子檢查了一次妝容,恍然想起,上一回在交通工具上做這樣的事,似乎已是多年前了。
這一天,她要出席一個盛大的頒獎典禮,最著名的古典音樂家幾乎都會到場。打從記事開始,小提琴與古典音樂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比誰都了解這門樂器,也比誰都清楚,練琴非常辛苦。所以,每次在影視文學中看見有人在如畫的風景區拉小提琴,她總是會忍不住冷笑兩聲,覺得這些人不能再假一些。然而,十七歲那年,一個男生的出現,卻改變了她的觀點。
那是在世界級的小提琴大賽前一日。拂曉的曙光中,威尼斯亞德里亞海邊上襯衫浪花就像無數珍珠一樣,閃動著雪白的光,跌倒在礁石上,亂撒在沙灘上,它們帶來的光芒將男生鍍成了淡金色。那是個和她同齡的少年,穿著白色襯衫,一條棉布褲子被洗得微微發白,一個人赤足站在沙灘上忘我地練琴——與其說是在練琴,不如說是在享受琴聲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過程。那一刻,海聲滔滔不停地叨念著,他身材瘦削,動作流暢,很像一只白色的貓。而且,他的演奏技巧非常嫻熟,她一時間竟分不出自己與他誰更有實力。只是,這些已不是她思考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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