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開口,他的語氣要篤定地多,“大師定是記岔了。浴佛門的佛牌有多難求,即便是本座也有所耳聞,更何況替他人求?”
“再說了,大師說的是半年前。據本座所知,似乎已有數百年未曾聽聞有人成功求得佛牌了。就算是近些時間有人替本座求了佛牌,總不可能偌大一個修真界都無人知曉吧?”
聽到容斂這么說,釋空大師忽然像是意識到什么一般,臉色微微有了些凝滯,垂眸凝神。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用拇指撥動著萬年沉香木佛珠,閉上眼睛,連聲念了兩句后,這才像是下定決心,對容斂離開的背影喚道:“我佛門有,不得隨意透露求牌者身份。佛牌十分特殊,并非修真界的法器,同凡物一般無二。陛下可以留心一下。”
遠去的紅衣男子懶洋洋地抬起手,頭也不回地在空中揚了一下,表示自己知曉。
妖族一隊人馬和浴佛門方丈的相遇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見沒有什么后續,圍觀的人們也紛紛作鳥獸散去。
“嗤,這老禿驢真是木訥。”
一旁跟在身后的妖族大臣輕斥一聲,“我們陛下還會需要他們人族修士的東西?”
“就是就是。”另一位格外擅長溜須拍馬的大臣抬眼瞧了瞧妖皇的神色,立馬跟上:“再說了,都幾百年沒人求到浴佛門的佛牌,誰知道那勞什子佛牌長啥樣?我們妖族可不興人族的這一套,要有這功夫,去地下妖塔里求塊萬獸牌都比那管用。”
“那禿驢怕不是想端著空缽訛詐,偏要說陛下佩了佛牌,定是別有用心。”
大臣們都知道容斂不喜人類,更不喜歡同人說廢話,見第一位大臣的話沒被反駁后,個個便是鉚足了勁獻忠誠。
他們并未壓低聲音,一路討論附和著走向廣場邊緣。
就在此時,一位走在他們前面的白衣少年忽然轉過身來。
容斂并沒有將釋空大師方才那一番話放在心上,他懶洋洋地抬眸,正好撞見這一幕。
少年的眼眸在夜空里明亮若星,面色沉靜姣好,辨不出喜怒。
一襲稍顯寬大的白袍穿在他身上,下擺直接曳在冷泉里,堪堪蓋住一雙玉足。
乍一眼,容斂識海深處像是驟然被閃電痛擊般,閃過幾道支離破碎的影像。
那些影像殘缺不全,依稀能夠辨出是一位風華俊逸的少年。少年坐在明亮的火堆旁,將一只用竹簽串著的雞腿遞過來,眉眼都已經模糊不堪。
唯一相同的,是這一身白衣。
甚至就連服裝制式,邊角的花紋都一模一樣。
“你......”
電光火石之間,容斂一只手撐住自己發痛的太陽穴,一只手下意識伸了出去,想要拽住那位朝他走來的白衣少年。
“?”
少年停下腳步。
他手里舉著一盞明滅躍動的紫色琉璃燈,看過來的眼眸里清澈無比,卻也毫無波瀾。
容斂甚至能夠從他的眼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可,不過僅限于倒影,而已。
那雙眼眸沒有絲毫感情,看到他,也就像是看到路邊隨處一朵狗尾巴草,一塊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巖石,甚至就連情緒也不曾生起,就像看到來來往往大街上無數個陌生人一般,無悲無喜。
意識開始回籠,容斂忽然記起了這張臉。
是那個在太衍宗山下出劍,被他邀請來妖族做客,方才講道坐在第一排的少年。
“你......”
他再次重復一次,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茫然和惶恐,還有深埋的,不知為何的恐懼。
“如果陛下沒什么要說的,那我就先告退了。趕時間,不好意思。”
宗辭看他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卻也不在意,禮貌而疏離地點點頭。
白衣少年沒有絲毫留戀,同紅衣男子擦肩而過。
容斂抬起的手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過頭去,看著那個同他逆行而去的背影。
少年身量清雋,手里的琉璃燈將前方的水面照的通亮。燈光蜿蜒流淌著,一直淌到廣場的中央。
講道結束的天機門主還未離去,其余小童正站在旁邊進行收尾,那里已經沒有多少人。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來,其中一位小童朝著少年走了過去,就連一向云淡風輕的天機門主也稍稍頓住。
至始至終,少年都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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