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一下子變大,從四面八方來,有譏諷也有嘲笑,還有女子痛苦的低嚎,盤旋在各個角落。
容斂從來沒有這么痛恨過自己沒有力量。半妖這兩個字注定了他的局限,即便他刻苦再刻苦,也無法突破血脈的桎梏。
他想離開。
“離開,我們又能去哪里呢?除了族地,妖族在哪里都沒有容身之處。我們和凡界格格不入,在哪里都是異類。人族同我們終究無法共處。”
帝姬苦笑:“我的一生已經這樣了,是母親對不起你。但容兒,只有在這里,你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我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答應母親,不要去反抗比你強大的人。母親寧愿你活著,也不要看你死去?!?
容斂攥緊了拳頭,口里沁出帶著鐵銹血腥味,“好?!?
然而,就連這樣寄人籬下的生活,也沒能維持多久。
母親再一次病倒了,來勢洶洶,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惹得好幾次妖皇都中途失了興致,拂袖而去。
帝姬這一次病倒后,所有御醫都束手無策。
容斂知道,請誰都沒有用,母親得的是心病。
他數日未眠,在妖族的藏書閣里遍尋古籍,終于找到記載中的一物。
傳說有一味草藥,名曰“大夢不覺”,據說能夠讓人忘掉痛苦,固本培元。
“母親,等我?!?
他跪在床頭,看著帝姬緊閉的雙眸,馬不停蹄地闖入了秘境。
容斂自然知道那個秘境的兇險,對于金丹后期的他來說不亞于死地。
但母親此次心病頑疾,牽動了身上的隱疾,若是短時間內得不到救治,后果不堪設想。
許是上天垂憐,他有幸在秘境的山洞里找到了這株傳說中的仙草。
容斂當時思母心切,沒能注意到自己早已身陷囹圄。
一位元嬰修為的妖修,早早就盯上了容斂這個青丘皇子的美貌,將人堵在洞里,妄圖逼他就范。
容斂同他血戰數日,拼上數條尾巴的代價,身受重傷,陷入昏死。
在他昏過去的剎那,少年白色衣角一晃而過。
再然后的七年,容斂的記憶都是一片空白。
清醒后的他不記得這七年發生了什么,清醒前的七年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名誰。
等到容斂恢復記憶,想起自己是青丘皇子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同一個弱小的,討厭的人類簽訂了血契。
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已經過了七年。
容斂瘋也似的趕回了妖族。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道青色的墓碑。
冷宮外的下仆一邊浣衣一邊閑聊,說當初那位帝姬重病瀕死,妖皇卻發了狠一般折磨她,那位生父不明的皇子也不知何去。帝姬便挑著宮燈,日日夜夜臥在冷宮窗口等待,看著遠處來來往往的人,即便被人族扔石頭砸到也不肯挪動半分。
可惜帝姬等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沒能等到歸來的兒子。
他死在了妖皇的床上。
甚至死后也被人極盡羞辱,拿著草席一裹,扔到亂葬崗。冷宮宮人于心不忍,瞧著可憐,連夜將人搬回來,挖了個墳。
容斂在墳前跪了三天三夜,轉身一腳踏入了妖族的權力漩渦。
他并不是一個對權力醉心的人,比起權力,容斂更喜歡做一個風流人間的紅衣浪子,瀟灑肆意,無牽無掛。
但是從那一刻起,他就發誓。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登上妖皇的位置,叫那些人血債血償。
容斂討厭人類,討厭妖族,討厭所有人。
他恨那個負了母親的人,連帶著討厭人類。就連那個無辜的血契者,也一樣被他所討厭。
他討厭妖族。于是繼承大統后,他殺了很多人,曾經折辱過青丘帝姬的人,他一個也沒有放過。就算成了妖皇,容斂也不想把這里變得更好,因為這個地方從根里就發爛發臭。
他更恨命運,恨那錯過的,原本可以來得及挽回的七年。
容斂不止一次想過,就讓他死在那個山洞也好,不然他一想起自己在外日日夜夜快活瀟灑,忘掉一切;而母親卻在冷宮挑燈等他,夜夜長明。
何必要救他呢?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偏就有這樣一個人,在他毫不掩飾的厭惡之下,依舊不發一,悄悄求來浴佛門的佛牌。又在身死之前,用渾身半數血液和蝕骨疼痛,顫抖著斬斷血契。
那時容斂被血契的同生狀態所感染,同樣眉眼沁紅,走在入魔邊緣。
在凌云斬斷血契的那一刻,容斂就已經不討厭他了。
明明在容斂的記憶里,即使他們締結過血契,聯絡和見面是寥寥無幾。
他想不通凌云為什么要這么做,想了很多年都沒有想通。就像他現在也想不通為什么凌云會給他求來佛牌一樣。
他從未如此迫切的想要知道,在他記憶里空缺的七年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曾經容斂以為那前七年是毫無無意義的,如今卻在松動的記憶碎片下,無端開始難過,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一塊,五臟六腑都挪了位。
雨還在下,驚雷未斷,他的頭像是被人拿著小刀,一刀一刀凌遲。
恍惚里,容斂忽然想起,千年里少有的那些在雷雨天里頭不痛的時候,似乎他身上都恰好佩著這塊佛牌。
而現在,它卻碎了。
妖皇凝視著佛牌的斷口,頹然閉上雙眸,額頭將冰冷的墓碑燒的滾燙。
記憶里的少年還在沖著他開口,清冷的眉眼含著一星半點的笑意,手里用竹簽串起來的烤雞在火眼上滋滋冒油。兩個人就這么蹲在下雨的屋檐下,一同分享了那只來之不易的野雞,連成一片的雨幕滴滴答答墜落,像是把他們永遠的封在了那個小空間。
沒有東西再能止住這陳年隱疾造成的疼,也沒有人笑著喚他狐貍。
他弄丟了母親,也弄丟了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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