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有些生氣的劍修才不理他,闔眸良久,呼吸逐漸在夜空里變得綿長。
容斂等了許久也沒等到答案,爪子輕抬,在空中畫了道避音決,將尾巴帶著人往自己懷里收了收,像惡龍圈住自己的寶藏一樣,朦朦朧朧也睡了過去。
年少時期的感情總是很純粹的,宗辭那時也不過十幾歲而已,又因為沉迷練劍,對人情世故近似空白。
很多事情,那時的他并不懂。等到很多年后回想起來才有些明悟。
就像宗辭從來沒告訴過容斂,自己每年許的愿望,都是希望他早日恢復記憶。
無數個在野外風餐露宿的夜晚,劍修從打坐中醒來,每每都能撞見紅衣少年坐在巖石上,仰頭看著繁星密布的夜空。
不知道為什么,每次宗辭看到這一幕,都只覺得少年的輪廓茫然,無端難過。
沒有人會喜歡莫名其妙失憶,也許,對容斂來說,也有拼盡全力也不想忘記的回憶吧。
......只是那時的宗辭沒想到,容斂恢復記憶的那天,就是他們背道而馳的終點。
再后來,宗辭成了聲名鵲起的凌云劍尊,一劍震八荒,半步動九霄。
他帶著師弟一起入世,護著凌愁歷練。
清虛子云游四海不管小徒弟,擔子就全部落在了宗辭這個師兄的身上。
宗辭也不需要再蹭清虛子的福緣,想要蹭凌云劍尊福緣的人都能從太衍宗主峰頂上排到山門。
所以,往后和師弟一起斬妖除魔的很多年,宗辭都是學著清虛子那樣,用靈力點一盞燈,讓小師弟在燈里燒自己的名字紅紙祈福。
某一年,黑衣少年蹲在河邊,忽然抬手,似乎是想幫宗辭也寫一張紅紙,“師兄,你不燒嗎?”
“不必了。”
白衣劍尊站在一旁,指尖悄無聲息地凝聚起靈力,將方才那盞花燈推遠,耐心地解釋道:“我福緣還算深厚,不必祈求。”
他頓了一下,“而且......即便是友人,也是互相點燈多些。只有道侶才會共點一盞。”
凌愁的眼眸有片刻波瀾,他定定地看著宗辭,復而垂首,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
如今,這應當是宗辭自身死之后,第一個認認真真過的節日。就連年初的上元節都沒有如今這般心緒寧靜。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少年的手指將水面打出一層層漣漪,等到浮動的金紅色散去,這才恍然收回手。
面前不遠處的山谷,有一群身穿灰色粗布亞麻衣,頭上裹著布條的人沉默走過。
他們秩序井然,輪廓都不似普通修士,嘴里念念有詞,手中的花燈制式簡樸素凈,同遠處喧鬧明艷的人群格格不入。
“那是妖族的苦行僧。”
察覺到少年的視線,男人溫和縹緲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他們剃去頭發,吃齋念佛,以惡劣環境錘煉身體,比之尋常僧人更為求苦,意志堅定。”
宗辭有些驚訝,“妖族不是不信神佛嗎?”
即便是人類修士里都有浴佛門或者全真教這樣帶著信仰色彩的存在,鬼域也有篤定信仰轉世輪回的鬼修。妖族卻是個例外,他們從來不信這些,內部等級劃分也更為森嚴,階級分明。
“的確,他們的信仰沒有具體界定。與其說他們信佛,實際上更多的是以求心安。”
千越兮解釋道:“尋常妖族很少如此,只有犯下大錯,釀成罪孽的妖族,才會以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在他們眼里,這是恕罪的方式、”
宗辭似懂非懂的點頭。
妖族是一個十分以自我為中心的種族,若是真的能讓他們以這樣的方式來還孽,那也是相當稀奇的一件事。
就在他們交談的片刻,天一帶著一群小童尋了過來。
宗辭從他手上拿來紅紙和筆,寫下名字,給花燈輸上靈力,看著紙條被竄起的火舌吞噬,輕輕放到水里,看著花燈悠悠然飄遠。
做完這一切后,他才轉過身來。
烏發白衣的男子支著下顎,膝上放著一盞點燃的花燈,毫無瑕疵的側顏在夜空里明滅,神情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苦惱。
往日里天機門主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乍然看到這幕,宗辭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千越兮注意到他回頭,語氣微頓,“我把你的名字放進去了。”
宗辭這才想起剛才回首時看到的明滅,想來應該就是紅紙燃燒的痕跡。
天機門主就是說話算話,說要讓他蹭福緣,不僅把燈給點上,還來了個全套服務。
少年莫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他彎起嘴角,語氣輕快,“多謝門主。”
“接下來的話......”
就在宗辭上前想要接過那盞象征天機門主福緣的花燈時,后者卻忽然喃喃自語,從一旁的小童手里又拿了張紅紙,準確無誤地湊到燈芯旁。
借著剛剛升起的月光,宗辭看到了紅紙上寫的字——
千越兮。
這一次,熱度從腳心直接竄到了他的天靈蓋,“騰”的一下,差點把宗辭給烤熟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