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空落下的雨,似乎也永遠沒有盡頭。
三百年后,他趁著清虛子心障未除,閉關之際突然發難。
厲愁給自己留下足夠多的退路。卻沒有料到,即便底牌盡出,他也還是低估了清虛子,低估了渡劫期大能的厲害。
青衣道長冷笑,“怪只怪凌云心善,留下你這個余孽?!?
厲愁忽然睜大眼睛,“......你說什么?”
面前人內里破碎,已經一只腳邁到鬼門關里。
齊國太子,呵。
凌云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他一時的心善,竟然是養虎為患,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平日喜愛的師弟同他有血海深仇。
索性是將死之人,清虛子漫不經心地想。
“你早就該死在那一晚,先前凌云被本座操縱時沒能除了你,之后又不惜棄劍為你求情。”
他語含譏諷,“你這條命,還都是他為你求來的。楚國太子以德報怨,而你卻以怨報德,著實精彩?!?
你這條命,還都是他為你求來的。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師兄....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聲,一邊笑一邊嘔血,混雜著破碎的內臟一起嘔出。
笑聲斷在了劍光里。
黃泉大門后的活死人睜開了眼睛。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無凌愁,活下來的,只有厲愁。
他花了幾百年時間統治了鬼域,將宮殿修建在黃泉大門入口。
黃泉大門后有一塊三生石,三生石后面有一處無人膽敢踏足的危險秘境。
凌云前世魂飛魄散,若是有轉生的機會,也先得來三生石面前走上一遭。
厲愁找不到他,于是便日日坐在白骨王座上,守著黃泉大門,生生守了好多年。
他想,這樣,師兄轉世后,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會是他。
如果師兄回來了,他會好好道歉。
就算師兄忘盡前塵也沒有關系,那樣更好,他們就能重新來過。
厲愁等了好多好多年,都沒能等到那個人的轉世。
妖族有能夠辨別魂魄的圣物,只是需要其主人以血肉供養。于是厲愁便打入妖族,將圣物掠走。
雖說妖族大不如從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地下妖塔意欲奪走圣物時,厲愁受了嚴重的排斥。鎖魂燈上被施加了強力的符咒,讓他一只手逐漸腐朽,透過殘破血肉還能看見森森白骨。
“你——”
妖皇重傷倒地,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厲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只化為白骨的手抓住鎖魂燈,轉身離開。
在他身后,七位鬼城城主大氣都不敢出一聲,謙卑到了極點。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會受傷,反正再痛,也痛不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厲愁早就瘋了。
鬼城城主們知道,鬼域的人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師兄,我知道,你的魂魄出了問題。鎖魂燈原本是我師門的東西,整個世間只有鎖魂燈能救你。鬼域已經準備好了治療的藥材,只要你和我回去,我立馬能幫你進行治療?!?
黑衣男子站在土坡前,冷厲的眉眼皆數化作低切哀求,“師兄,我從來沒有想過殺死你。所以.....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也不是齊國太子,師兄也不是楚國太子,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那些恩怨難消。
是不是,也可以重新來過?
“......”
白衣少年站在他面前,似乎還沒有從凌愁是齊國太子的消息里反應過來。
這一瞬間,宗辭想到很多。
他想起曾經偶爾同師弟說起楚國的見聞,每每談到這個話題,厲愁都是安靜地聽著,對自己的過去卻止口不提,諱莫如深。想起鮮少時候師弟臉上會露出的晦暗表情,想起歷練時刻意會避開的國界。
原來...竟是這個緣故。
過了好半晌,宗辭才自嘲地笑笑,“原來...如此?!?
沒由來地,看著少年的表情,厲愁忽然涌起劇烈的心慌。
在以前,只要他露出這樣懇求的神情,師兄從來都會心軟,可這一次——
“我累了?!?
宗辭說道,面上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憊,“如今我修為盡失,神魂殘缺,左右活不過三年?!?
在他說到自己活不過三年的時候,厲愁的身體劇烈一顫,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采。
宗辭卻像是沒看到一般,自顧自道:“前世恩怨如何,我已經不在乎了。”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即便有能活下去的機會,我也不想同前世再有任何牽扯?!?
“三年,若能逍遙自在,快活的過,倒也不錯?!?
白衣少年的話像刀般扎進厲愁的心里,讓鬼域之主眉眼怔然。
片刻后,他的神色忽然多了幾分癲狂,“不,三年——”
只是,厲愁的話還沒能說完,一道摧枯拉朽的強大威壓忽然從空中直直壓了下來。
這道忽如其來的威壓極為恐怖,其間蘊含濃濃盛怒,僅片刻間,方圓百里的樹木就全部被壓斷,碾碎在地,化為塵泥。
更遠處,朱雀城的城門也轟然坍塌一截,厲愁更是腳下黃土寸寸龜裂,以他為中心,被壓入到深達數米的深坑之內,動彈不得。
厲愁如今不過大乘,面對渡劫期的震怒,落后了一個大境界的他同樣難以抵擋。
這回,不僅僅是厲愁,宗辭也臉色一變。
對于這道威壓的主人,他們都再熟悉不過。
少年震驚的抬眸,脊背已經下意識竄起象征驚懼的電流。
下一秒,不容置喙的力道已經牢牢將他的手腕鎖住,不容他有半分逃離。
男人一襲青衣,并未束冠,三千烏發散落,已然從孩童樣貌變回了宗辭記憶中冰冷無情,俊美薄涼的模樣。
他的神色很冷,蒼眸如寒潭般沁不出半點光亮,宗辭同他對視,只能感覺被扯入一片無盡的黑暗。
“宗辭,呵?!?
清虛子的聲音很輕,他怒極冷笑,眸光詭譎莫測,深不見底。
“凌云......好徒兒,你還想瞞本座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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