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十二年,四月甲辰。
長樂宮里飄著濃重的藥味,還混腐朽的氣息。
“滾!都給朕滾出去!”
帷幔后傳出一聲咆哮,緊接著一只玉碗砸在地上,碎成了渣。
太醫和宮女跪了一地,沒人敢出聲。
皇后呂雉站在榻前,揮手讓其他人退下。
“陛下,太醫說您得靜養。”
一只枯瘦掀開了帷幔,露出劉邦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這位大漢開國皇帝現在看著就像只剩最后一口氣的老虎。
他盯著呂雉,眼神很復雜。
“你也滾。”劉邦喘著粗氣,“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呂雉看了劉邦一眼,似乎在確認他的狀態。
“那臣妾在殿外候著。”
呂雉轉身離開,殿門關上的那一刻,大殿里徹底安靜下來。
劉邦癱在榻上,胸膛起伏劇烈。他費力轉頭,看向大殿角落的陰影處,原本渾濁的眼珠子里亮起一點光。
“行了,人都走干凈了,出來吧。”
過了許久,陰影晃動了一下。
一個穿青灰布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他看著二十出頭,五官冷硬,黑眸深沉。
陸長生。
大漢皇宮里的幽靈,劉邦藏的最深的一張底牌。
劉邦看著這張臉,咧嘴笑了。
“老陸啊,朕都快爛成泥了,你怎么還是這副死樣子?連根白頭發都沒有。”
陸長生走到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沒行禮,也沒說話,只是看著榻上快要咽氣的老人。
“酸。”陸長生說。
劉邦笑的咳嗽起來,滿臉通紅。
“咳咳…你個老六,朕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陸長生面無表情:“死了就不用聽了。”
劉邦翻了個白眼。
當年芒碭山落草,這人是這副模樣。楚漢爭霸,這人還是這副模樣。如今大漢立國十二年,自己老了,這人依舊是這副模樣。
“朕知道你嫌麻煩,不喜歡管閑事。”劉邦撐起半個身子:“但這次,朕得求你一件事。”
陸長生沒接話,只是嚼著果肉。
劉邦了解他。這人看似方士,實則從不吃虧。
“呂雉那個婆娘,心太野。”劉邦聲音壓的很低,“朕活著能壓住她。朕一死,這劉家的江山怕是要改姓呂。還有戚夫人,還有如意…朕怕他們活不過朕頭七。”
陸長生咽下果肉:“皇權更迭,弱肉強食。我不管。”
“放屁!”劉邦急了,“這江山是老子提著腦袋打下來的!你就忍心看著老子的種被人殺光?”
陸長生看著他:“當年項羽烏江自刎,我也沒救。”
劉邦一噎。
這人確實冷血。鴻門宴他在帳后吃肉,垓下之圍他在山頂吹風。
“老陸。”劉邦軟了下來,“朕沒求過人。但今天,朕求你。”
“朕不求你保大漢萬世基業。朕只求你,替朕看著點這劉家天下。若是有哪個不肖子孫要把江山搞丟了,或者是外姓人想騎在劉家頭上拉屎…”
劉邦眼中閃過狠厲:“你就替朕,清理門戶。”
陸長生依舊沉默。
他求長生,不想沾因果。
見陸長生不為所動,劉邦咬牙。
“朕知道你在找什么。”
陸長生嚼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劉邦笑的像個老狐貍:“當年攻入咸陽宮,朕先封了府庫。除了金銀財寶,朕還在秦始皇的密室里看到了半卷竹簡。那上面的文字,跟你平日里畫的那些一樣。”
陸長生抬起眼皮。
“東西呢?”
“朕燒了。”劉邦很得意。
陸長生眼神冷了下來。
“別急眼。”劉邦嘿嘿一笑,“燒之前,朕背下來了。雖然看不懂,但朕記性好,幾十年了都沒忘。”
陸長生看著這個快死的老流氓。劉邦能當皇帝確實有一套,早就防著這一天。
“成交。”陸長生說。
劉邦松了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