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拿起酒壺,往阿牛墳前灑了一半,剩下的自己仰頭喝了。
“阿牛,新鄰居是個粗人,睡覺打呼嚕。”
“多擔待點,以后有人陪你守山了。”
山風吹過,幾片枯黃的槐樹葉落進空酒杯。
后山傳來咔嚓咔嚓的劈柴聲,響徹山谷。
周亞夫站在木墩前,對著一根老榆木運氣。
他手里那把斧頭卷了刃。
“嘭!”
木屑亂飛,震得虎口發麻,老榆木只掉了一層皮,紋絲不動。
這木頭比匈奴人的骨頭還硬。
陸長生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臉上蓋著把破蒲扇,聲音懶洋洋的。
“腰別僵著。”
“砍人你是行家,砍柴你是個棒槌。”
“順著紋理走,那是木頭的筋,你非跟它硬碰硬,這叫蠢。”
周亞夫老臉一紅。
堂堂平定七國之亂的太尉,讓根木頭給難住了。
“這玩意兒邪性。”
周亞夫嘟囔一句,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再次舉起斧頭。
還沒落下。
院外的林子里突然驚起一片烏鴉。
“呱――呱――”
周亞夫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對殺氣太敏感了。
院子里那只刨食的老蘆花雞,腦袋一縮,鉆進了柴火堆。
風停了。
陸長生拿開臉上的蒲扇,坐直身子,甚至還有閑心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既然來了,就別在林子里喂蚊子。”
“進來。”
話音剛落。
“轟!”
院門不是被推開的,是被人一腳踹飛的。
一群黑甲禁軍涌入,臉上戴著生鐵面具,強弩上弦。
領頭那人沒戴面具,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刀疤。
郅都。
人稱“蒼鷹”,劉啟手里最臟、最快的一把刀。
周亞夫瞳孔驟縮。
他一步跨出,斧頭橫在胸前,擋住身后的陸長生。
“郅都!你瘋了?”
“這里是先帝御賜禁地!誰給你的膽子帶兵闖山!”
“周條侯,別來無恙。”
“陛下有旨,宣陸先生入宮敘舊。”
“閑雜人等若敢阻攔,格殺勿論。”
咔咔咔。
院墻之上,瞬間冒出兩排弓弩手,箭頭鎖死了周亞夫的腦袋。
這是死局。
劉啟不僅要殺周亞夫,連陸長生這根刺,也要一起拔了。
“敘舊?”
陸長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沫。
“劉啟那身子骨,還能敘得動舊?”
郅都臉色驟變:“大膽!竟敢詛咒陛下!”
“是不是詛咒,他自己清楚。”
陸長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他最近是不是整夜整夜瞪著眼?”
“是不是覺得未央宮的柱子后面藏著鬼?”
“是不是連喝口水,都要讓太監先嘗嘗有沒有毒?”
郅都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些是未央宮的絕密,除了貼身太監春陀,沒人知道。
陸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他繞過周亞夫,徑直走向那些指著他腦袋的強弩。
“他怕了。”
“他覺得自己快死了,但這大漢江山還沒給劉徹鋪平。”
“周亞夫他不放心,我這個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他更不放心。”
“自己得不到的,就毀掉,這是劉啟的性子。”
郅都握劍的手全是汗。
他在朝堂上殺人如麻,但在陸長生面前,覺得自己像個沒穿衣服的小丑。
既然被看穿了,那就沒必要裝了。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請上路吧。”
鏘!
郅都拔出長劍,劍尖指地。
“陛下口諭:若先生不肯下山,那就請先生……羽化。”
“羽化?”
陸長生笑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石桌。
“不急。”
“既然來了,陪我下完這盤棋。”
石桌上,擺著阿牛生前沒下完的殘局。
郅都愣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