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看清皇帝此刻的表情。
站在臺階下的韓嫣能看到,劉徹籠在袖子里的雙手攥著拳。
劉徹一夜沒合眼。少年天子在宣室殿里坐了一整夜,腦子里全是忘憂酒肆里那個青衣掌柜的話。
丟了骨頭的狗會發瘋。
想走這條路,就得有人墊腳。
劉徹深吸了一口氣,松開了攥緊的拳頭。
皇帝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廷尉府的折子,朕看過了。
“趙綰,王臧,身為朝廷重臣,不思輔佐朕治理天下,妄圖廢除祖宗之法。建明堂,趕列侯,此等大逆不道之舉,朕不姑息?!?
莊青翟抬起了頭,有些驚訝。
莊青翟以為皇帝今天會跟長樂宮死磕,甚至做好了在朝堂上被皇帝痛罵的準備。
結果皇帝直接把這兩個心腹給賣了。
“大漢以孝治天下,以黃老安邦。太皇太后歷經三朝,為劉家江山操勞。朕受命于天,亦受教于太皇太后?!?
劉徹走到臺階邊緣,俯視著底下的群臣。
“傳朕的旨意。廢除明堂之議。所有留京列侯,照舊在長安居住。朝堂政事,一律按祖宗規矩辦。誰敢再提廢除黃老之學,趙綰就是下場?!?
群臣齊刷刷的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莊青翟磕頭磕的響亮。這位老臣松了口氣。
這朝堂,還是這些老臣的朝堂。小皇帝終究是敵不過太皇太后。
劉徹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嘴角微勾。
皇帝轉過身,大步走回后殿。
轉身的那一刻,劉徹瞇了瞇眼。
這筆賬,劉徹記下了。
長樂宮,暖閣。
竇太后盤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丞相衛綰跪在地上,把早朝上發生的事念了一遍。
“皇帝真是這么說的?”竇太后停止了撥弄佛珠。
“回太皇太后,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口下的旨意。趙綰和王臧昨夜就在詔獄里伏法了,尸首已經被扔去了城外的亂葬崗。明堂停建,列侯留京?!?
竇太后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
“算皇帝聰明?!备]太后嘴角揚起。
“哀家還以為,皇帝要跟哀家對峙到底。終究是年輕,看到廷尉府拿人,知道退讓了?!?
衛綰趕緊磕頭附和:“太皇太后天威,陛下自然知道輕重。大漢的江山,還得靠您老人家打理?!?
竇太后擺了擺手。
“行了。既然皇帝服軟了,哀家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劉徹畢竟是哀家的親孫子,是大漢的天子?!?
竇太后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衛尉。
“傳哀家的話。長樂宮的門開了。讓皇帝明天來給哀家請安。另外,少府那邊壓著的上林苑擴建的款子,給劉徹撥過去。年輕人喜歡射獵玩樂,總比在朝堂上折騰強?!?
衛綰呼出一口氣。
長樂宮和未央宮的這場爭斗,總算是平息了。
只要皇帝不碰黃老之學,竇太后就愿意給劉徹當個富貴閑人的體面。
老太太重新撥弄起佛珠,身體放松下來。
竇太后不再去想梁王的事。
這大漢的朝堂,依舊歸竇氏管。
長安城東市。
雪停了。
忘憂酒肆的木門大開著。
陸長生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色棉袍,手里拿著一把掃帚,掃著門前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