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漆黑的天空。
“那些將門之后,背后是家族,是利益,是千絲萬縷的人情世故。你用他們,得考慮竇家怎么想,得考慮他們爹媽怎么想。”
陸長生轉過頭看著劉徹。
“衛青不一樣。他除了你,什么都沒有。你是他的主子,更是他的神。”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都沒有護手。因為它的主人,就是它的全部。”
劉徹沉默了。
他想起了趙綰和王臧。
那些大儒有理想,有抱負,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堅持和清高。
在關鍵時刻,他們會為了理想去送死,卻不一定會為了天子的權欲去殺人。
但衛青會。
“朕懂了。”
“他出身低微,所以他只能依附于朕。朕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不僅如此。”
“正因為他出身低微,他才比任何人都渴望戰功。他會像瘋狗一樣去撕咬匈奴人,因為那是他洗刷奴隸烙印的唯一機會。”
“劉徹,你要建立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那些守成的老將,不適合你。”
“你需要的是一群像衛青這樣,從泥潭里爬出來,滿身戾氣卻又對你絕對忠誠的惡鬼。”
劉徹站定,對著陸長生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教誨,朕銘刻在心。”
陸長生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行了,別在那肉麻了。趕緊回去把那馬蹄鐵多打幾副。衛青那小子可是個實誠人,別到時候馬蹄子磨爛了,他得自己背著馬跑。”
回到忘憂酒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陸長生推開門進去他沒有點燈,而是熟練地摸到柜臺后面,給自己倒了一碗殘酒。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的街道。
腦海里浮現出很多年前,在秦始皇的章臺宮里,他也曾這樣看著那個雄才大略的男人。
那時候,他也曾給過那個人一些建議。
可惜,那個人太急了,急著要萬世基業,急著要長生不老,最后把大好的江山折騰得支離破碎。
“劉徹啊劉徹,希望你比你太爺爺有耐心。”
陸長生呢喃著,仰頭喝光了碗里的酒。
第二天清晨。
長安東市的包子鋪還沒開張,一個背著個小包裹的年輕人,就站在了上林苑的大門口。
他手里攥著一塊羊脂玉佩,守門的羽林衛校尉原本想呵斥,但在看清那塊玉佩后,臉色瞬間變得恭敬起來。
“衛大人,韓將軍已經等候多時了。”
衛青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姐姐,有他的過去。
而這一步踏進去,等待他的,將是漫天的黃沙和無盡的殺戮。
與此同時陸長生此時正蹲在酒肆門口,拿著一把大掃帚,掃著昨夜留下的殘雪。
隔壁包子鋪的老王推開門,一邊系著圍裙一邊打趣。
“東方掌柜,今天起這么早?昨晚平陽府的酒,沒把你喝趴下?”
陸長生笑著回道:“酒一般,但那里的馬糞味,挺正宗。”
老王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掌柜,說話總是這么神神叨叨的。來,剛出鍋的肉包子,給你留了兩個。”
陸長生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湯汁很燙,但很鮮。
他看著遠處上林苑的方向。
這大漢的天下,終于是要見血了。
轉身走回店里,在柜臺后的賬本上,翻到了空白的一頁。
提筆,寫下了兩個字。
衛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