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國之亂殷鑒不遠,朝廷不可輕動。”
“諸侯王本就心存疑慮,此令一下,豈非逼人造反?”
主父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局面。在齊地的時候,他給六個諸侯王上過門,每一個都把他趕出去了。他太了解這些人了。
“諸位大人。”
“下官膽問一句。諸侯王的庶子們,如今過的是什么日子?”
沒人接話。
“嫡長子繼承封國,吃穿用度跟天子比肩。庶子呢?有的在封地里當個閑人,有的連侯府都住不進去,靠兄長施舍過活。他們都是王的血脈,憑什么一個坐擁千里之地,一個連百畝田都沒有?”
“臣在齊地的時候,見過淄川王的第三子。那位王子欠了一屁股賭債,被人堵在街上打了一頓,打完還不敢聲張,怕丟了王府的臉面。”
殿里有人輕咳了一聲。
主父偃接著說。
“推恩令不是削藩。是替諸侯王的庶子們求一條活路。朝廷施恩于諸侯王子弟,讓他們各得封邑,名正順。諸侯王若是拒絕,那就是跟自己的親兒子過不去。這種話傳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
“敢問韓大人,這叫逼人造反,還是叫讓人沒法不接?”
韓安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看不出這折子的厲害之處,他是太看得出了。
這一招妙就妙在,你沒辦法拒絕。
拒絕推恩令的諸侯王,等于公開告訴自己的庶子們――老子不想給你們分地。那些庶子會怎么想?會怎么做?
不用朝廷動手,一家人自己就撕起來了。
韓安國閉了嘴。
劉徹坐在御案后面,從頭到尾沒吭聲。
他在等。
等群臣吵完,等反對的聲音弱下去,等那些聰明人想明白這道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吵了整整一個上午。
到最后,反對的人也不反對了。不是被說服了,是找不出理由反對。
你怎么反對給人家兒子分家產這種事?你說不行,那你是替諸侯王說話?你跟諸侯王穿一條褲子?
劉徹開口了。
“此議甚善。著令頒行天下,諸侯王得推私恩,分封子弟為列侯。分出之侯國,歸所在郡縣管轄,直隸朝廷。”
十四個字的旨意,輕飄飄的。
砸在諸侯王的頭上,重如山。
散朝之后,主父偃被一群人圍住了。有來道賀的,有來套近乎的,也有拉到角落里壓著嗓子罵他的。
主父偃一概笑臉相迎。
罵他的人他也笑。他窮了大半輩子,被人罵慣了。現在能站在宣室殿里被人罵,比蹲在齊地街頭被人踹強多了。
消息傳出長安城的速度比驛馬還快。
半個月之內,三十幾個諸侯國的庶子們陸續派人進了京。有的是親自來的,有的是讓家仆帶著禮物來的,有的什么都沒帶,就揣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懇請朝廷恩準分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