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灌夫醉酒胡,豈可當真――”
“朕沒說當真。朕只是覺得,灌夫罵得雖然難聽,但有幾句話,罵到了朕心坎上。”
田`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面對著御案后面那個年輕皇帝的目光,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些目光不是今天才冷的。
從一開始就是冷的。
“灌夫辱罵百官,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劉徹開口了。
罰俸閉門。不是謀反,不是大不敬。
一巴掌輕輕拍下來,拍的不是灌夫。
是田`。
“至于丞相所奏之事……”劉徹拿起另一卷竹簡,“朕這里正好有一份少府的賬冊,是桑弘羊整理的。丞相府名下這兩年購置的田產、宅院、鋪面,加起來多少畝,丞相自己還記得嗎?”
田`的膝蓋軟了。
“臣……臣這就是置辦了一些家業……”
“三千七百畝。”劉徹把竹簡上的數字念了出來,“比上林苑都大。”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朕不是不準丞相置辦家業。”劉徹把竹簡合上,“但丞相這家業里,有六百畝是從潁川百姓手里低價強買的。有一百二十畝是城南少府的存糧地。還有兩座鐵坊,掛的是丞相夫人娘家的名頭。”
“朕前幾天還在想,推恩令推得這么順,鹽鐵的賬也理清了,是不是該讓丞相歇歇了。”
田`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朕今天不免丞相的職。”
田`抬起頭,眼里閃過僥幸。
“但丞相名下這些產業,朕讓少府去清一清。清完了,該退的退,該補的補。”
劉徹的目光掃過滿殿文武。
“朝廷的田是朝廷的,百姓的田是百姓的。誰的手伸得太長,朕就替他剁回來。”
他坐回御座,翻開下一卷折子。
“散朝。”
……
田`是被人架著出的宣室殿。
他的腿從朝堂上軟到宮門口,上馬車的時候差點一頭栽下去。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捂著胸口,臉色灰白。
他終于明白了。
從頭到尾,從他當上丞相的那天起,他就是一塊盾牌。替皇帝擋箭的盾牌。
箭擋完了,盾牌就該扔了。
馬車在長安街上走了半條街就停了。
田`掀開車簾,看見前方的路被一群少府的吏員堵住了。領頭的人拿著一卷公文,客客氣氣地朝馬車行了個禮。
“田丞相,少府奉旨清查丞相名下產業,還請丞相配合。”
田`的手攥著車簾。
半晌,他放下了簾子。
“回府。”
……
三天之后。
消息傳遍了長安。
丞相田`名下三千七百畝田產,少府查實有一千二百畝來路不正。其中六百畝是強買民田,三百畝是侵占官地,另外三百畝掛在親族名下偷逃賦稅。
劉徹沒有下旨免職。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把少府的查賬結果貼在了城門口。
長安城的百姓圍著告示看了三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