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陸長生推開院門。
他換了一件粗布青衣,頭上戴了頂舊斗笠。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兩座墳包。
“阿牛,老周,我下山一趟。”
“去看看大漢的笑話?!?
他把院門合上。
長安城。
秋風掃過長街,卷起幾片落葉。
街上沒人。
兩邊的鋪子全關著門。窗戶縫里透出幾道戰戰兢兢的視線。
偶爾有一隊穿著玄色官服的繡衣使者騎馬沖過去。
陸長生壓了壓斗笠,順著墻根往前走。
空氣里有股血腥味。
廷尉府那邊傳來的。
這半個月,廷尉府的殺人刀就沒干過。
東宮。
太子府邸。
院子里坑坑洼洼。地磚全被掀開了,泥土翻在外面。
連著挖了三天。
整個東宮,連張能安穩放平的床都找不出來。
江充站在臺階上。兩只手籠在袖子里,背弓著。
底下幾十個胡巫和甲士正揮著鎬頭往下挖。
太子劉據站在一旁。
他三十八歲了。穿一身素白色的常服,臉色比衣服還白。兩只手死死攥著衣角,手背上青筋直跳。
“江大人。”劉據的聲音在抖,“孤的寢殿已經挖了三尺深了。還要挖到什么時候?”
江充轉過頭。
“殿下恕罪?!苯淦ばθ獠恍?,“臣也是奉旨辦事。陛下病重,宮中傳聞有巫蠱之氣作祟。臣不敢不盡心?!?
劉據咬著牙。
“孤是太子!孤豈會詛咒自己的父皇!”
“殿下自然不會。但保不齊東宮里有哪個手腳不干凈的奴婢,背著殿下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話音剛落。
底下坑里一個胡巫突然大喊一聲。
“挖到了!”
江充的眼睛猛地睜開。
劉據身子一晃,差點栽倒。旁邊的少傅石德趕緊一把扶住他。
胡巫從泥土里摳出一個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江充面前。
一個桐木人偶。
人偶身上扎著十幾根生銹的鐵針。背面,用朱砂寫著一行字。
劉徹的生辰八字。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劉據盯著那個人偶,腦子里“嗡”的一聲,全空了。
“這……這不是孤的東西!”劉據沖上去,指著人偶大吼,“有人栽贓!這是栽贓!”
江充往后退了半步,避開劉據的手。
他把人偶拿在手里,端詳了一下。
“殿下?!苯涞穆曇衾湎聛砹?,帶著殺意,“這東西是從殿下的床底下挖出來的。上面寫著陛下的生辰八字。”
“臣只認鐵證?!?
江充把人偶揣進袖子里,轉身往外走。
“來人!封鎖東宮!任何人不得進出!”
“臣這就去甘泉宮,向陛下復命!”
甲士圍了上來,把東宮的大門死死堵住。長戟交叉,擋在門前。
劉據癱坐在臺階上。
完了。
巫蠱。詛咒皇帝。
這罪名扣下來,別說太子,就是神仙也得掉腦袋。
“孤要去見父皇……”劉據掙扎著爬起來,“孤要當面解釋!父皇會信孤的!”
他跌跌撞撞往大門沖。
兩桿長戟交叉著架在他脖子前面。
“殿下留步?!笔亻T的校尉面無表情。
“滾開!孤是太子!”
校尉沒動。戟尖離劉據的咽喉只有半寸。
劉據退了回來。
他渾身發冷。
甘泉宮在城外。父皇在甘泉宮養病,這幾個月誰都不見。
連皇后衛子夫都見不到。
江充這一去,肯定會把黑鍋全扣死在自己頭上。
“殿下!”少傅石德一把抓住劉據的胳膊。
“不能讓他去甘泉宮!”
石德壓低聲音,貼在劉據耳邊?!敖涓l家有仇,跟殿下也有仇。他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
劉據嘴唇哆嗦著:“孤知道……可孤能怎么辦?父皇不見孤……”
“陛下病重,這幾個月音訊全無。誰知道甘泉宮里現在是什么情況?”
石德的眼睛里冒著紅血絲。
“說不定陛下已經……江充這是假傳圣旨,要重演前秦趙高殺扶蘇的慘劇!”
扶蘇。
這兩個字像個炸雷,劈在劉據天靈蓋上。
秦始皇死在沙丘,趙高假傳圣旨,賜死太子扶蘇,扶胡亥上位。
現在劉徹在甘泉宮生死不明。江充拿著個人偶就要定太子的死罪。
太像了。
“那……那孤該如何?”劉據徹底沒了主意。
他從小在溫室里長大。衛青護著他,衛子夫護著他。他學的是儒家經典,講的是仁義道德。
他沒殺過人。
連殺雞都沒看過。
石德咬著牙,吐出四個字。
“起兵。誅賊?!?
劉據嚇得一屁股坐回地上。
“起兵?那是謀反!”
“殿下!”石德跪在地上,盯著劉據,“不起兵,就是等死!江充到了甘泉宮,一道圣旨下來,殿下就是第二個扶蘇!皇后娘娘,衛家滿門,全得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