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刀沒開刃。”
“廢話。”
陸長生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刀沒開刃之前,別露出來。”
劉弗陵攥著木刀。沒吭聲。
他以為陸長生會教他怎么殺人。或者教他怎么奪權(quán)。
父皇走之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堆制衡之術(shù)、恩威并施的東西。他聽不太懂,大概意思是得比他們更狠。
現(xiàn)在這個人給了他一把沒開刃的木刀。
這就好比告訴一個上戰(zhàn)場的士兵,你的武器是一根燒火棍。
“先生,上官桀今天在大殿上……”
“他會再來。”
陸長生靠在椅背上,兩條胳膊搭在扶手上。
“上官桀今天沒下得來臺,他那個外甥帶著三百羽林軍在殿外丟了臉。這口惡氣他咽不下去。瘋狗咬人,先挑軟柿子捏。他覺得你是軟柿子,覺得我也是。”
劉弗陵聽得很認真。
“他會怎么做?”
“他手里沒兵權(quán),霍光有。所以他會去找霍光,試探霍光的態(tài)度。霍光不會搭理他,也不會幫你收拾他。”
“為什么?”
“霍光這個人,二十年在你爹身邊沒說錯一句話,沒走錯一步路。他最擅長的就是等。等別人犯錯,等別人把刀遞到他手里。他不確定我是你的人,還是你父皇埋的釘子。搞清楚之前,他不會動。他能把所有人的耐心耗干。”
陸長生掰了掰手指。
“上官桀試探不出結(jié)果,就會去找桑弘羊。”
劉弗陵不解。
“找桑弘羊干什么?”
“桑弘羊管著大漢的錢袋子。當年你父皇打匈奴,國庫空了,桑弘羊搞鹽鐵官營,把天下商人的錢全刮進國庫。現(xiàn)在仗打完了,這老家伙還死死咬著鹽鐵不松口。誰掌了財權(quán)腰桿子就硬。上官桀想拉攏他。”
陸長生頓了頓。
“至于金日,身體不好,撐不了太久,這個人不用管。”
“所以……”
陸長生豎起一根手指。
“四個人,兩條狗,一只狐貍,一個將死之人。”
劉弗陵眨了眨眼。
“上官桀和桑弘羊是狗?”
“上官桀是瘋狗,逮誰咬誰。桑弘羊是老狗,只護著自己盆里的肉。”
“霍光是狐貍。”
劉弗陵想了想。
“那我是什么?”
陸長生低頭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
小臉繃著。眉頭微皺。一本正經(jīng)地等著答案。
跟劉徹年輕時候一個毛病。急。
劉徹急的時候拍桌子罵人。這小子急的時候咬嘴唇。
這就是區(qū)別。
“你什么都不是。”
陸長生起身。走到門口。
“你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看戲。”
劉弗陵攥著木刀站起來。
“看什么戲?”
“看他們怎么咬。”陸長生拉開殿門。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上官桀想壓霍光,霍光想架空所有人,桑弘羊想保住自己的鹽鐵。三條心,遲早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的時候,會露出什么來?”
劉弗陵下意識接話。
“狐貍尾巴。”
陸長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確實比他爹會接話。
“記住,看戲的時候別出聲。誰跳得最歡,誰死得最快。你只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裝傻。”
“裝到什么時候?”
“裝到刀開了刃。”
陸長生邁出門檻。頓了一下。
“我不會天天守在你身邊。”
劉弗陵的手緊了緊。
父皇走了,整個皇宮里只有這個人能讓他覺得安穩(wěn)。現(xiàn)在這個人也要走。
陸長生背對著他。
“我會在長安待著。不在宮里。有事找韓嫣傳話。”
“真遇上死局了,來東市找我。”
“東市哪里?”
“算命攤。”
劉弗陵愣住。
堂堂長生侯,位在大將軍之上的人,去東市擺算命攤?
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么。
陸長生已經(jīng)走出去。
劉弗陵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把木刀。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東西。
木刀沒有重量。沒有鋒芒。拿在手里跟個玩具一樣。
劉弗陵沒把它當玩具。
他把木刀塞進袖子里。
轉(zhuǎn)身回到殿內(nèi),走到龍案前面。坐下來。
案上擺著四份奏折。
霍光的。上官桀的。桑弘羊的。金日的。
四份請安折子,措辭不同,意思一樣。臣愿為陛下肝腦涂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