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出一根。

看都沒看。

“鹽鋪漲價(jià)了吧?！?

老婦人一愣。

“你怎么知道？”

“八十錢一斗，他舍不得買，拐去了西市的黑攤子，三十錢能買到發(fā)灰的粗鹽?！?

老婦人的嘴巴張得老大。

這瞎子怎么連去哪買的粗鹽都知道？

陸長生把竹簽扔回筒里。

“去西市第三條巷子找。那邊有個(gè)姓趙的鹽販子。你老頭子八成在那賒賬賒出了麻煩?！?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跑了。

陸長生重新靠在墻上。

大漢的江山，根子上爛了。連年征戰(zhàn)，國庫空虛，鹽鐵官營的弊端全暴露出來。老百姓吃不起鹽，只能去買摻了沙子的粗鹽。

桑弘羊那條老狗，死抱著鹽鐵的肥肉不撒手。他以為保住了財(cái)權(quán)就保住了命，卻不知道這是霍光捏在手里的死穴。

這把火，遲早燒到他自己身上。

陸長生從懷里摸出那匹沉香木馬。在手里翻了翻，又塞回去。

巷子外面，未央宮的方向傳來鐘聲。

上早朝了。

八歲的小皇帝應(yīng)該正坐在那把大椅子上，袖子里藏著一把沒開刃的木刀，看四個(gè)大人演戲。

這個(gè)時(shí)候隔壁賣餛飩的老頭探過腦袋。

“哎，瞎子，你這攤子擺了三天了，我就沒見一個(gè)正經(jīng)客人。你靠什么吃飯?。俊?

陸長生從袖子里摸出一顆銅錢。彈到餛飩攤上。

“來碗餛飩?！?

老頭眼疾手快接住銅錢。

“好嘞！客官要什么口味？”

“少放鹽?！?

……

三年。

長安城換了三撥鹽價(jià)。

從三十錢一斗，漲到了八十錢。

東市的餛飩攤換了兩個(gè)老板。前一個(gè)老板因?yàn)橘I不起鹽，煮的餛飩沒味兒，被客人砸了攤子，帶著一家老小回了鄉(xiāng)下。巷子口的打鐵鋪?zhàn)雨P(guān)了又開，開了又關(guān)。鐵料全被官府收了，打鐵的只能去黑市淘點(diǎn)生銹的廢鐵，打出來的菜刀連根骨頭都剁不斷。

桑弘羊的鹽鐵官營，在朝堂上是國庫充盈的賬本，在東市就是老百姓勒進(jìn)肉里的褲腰帶。

算命攤還在。

攤主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斗笠壓著臉，豆子往嘴里扔，偶爾接個(gè)活兒，十次有九次把人罵走。

但附近的街坊都知道，這瞎子算得準(zhǔn)。

誰家丟了雞，他能說出雞在哪條溝里。誰家媳婦跟隔壁老王眉來眼去，他嘴一撇就把事兒抖落出來。

沒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人想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叫東方先生。

長安城南三十里外的貧民窟，跟東市是兩個(gè)世界。

這地方?jīng)]有餛飩攤，沒有打鐵鋪。有的是爛泥、臭水溝，還有餓得兩眼發(fā)綠的野狗。

活在這里的人，命比狗賤。

巳時(shí)剛過。

一條窄巷子里，三個(gè)半大小子把一個(gè)瘦得跟猴似的孩子堵在墻角。

孩子十歲上下。破襖爛得露著棉絮，臉上全是泥，嘴角還掛著血。

他懷里死死護(hù)著半個(gè)餿饅頭。

“劉病已，你他娘的再不松手，老子今天把你胳膊卸了！”

領(lǐng)頭的混混十三四歲，比劉病已高出整整一個(gè)頭。左臉上有條疤，去年跟西巷的人干架留下的。

他叫趙狗子。

貧民窟里的小霸王。手底下帶著十幾個(gè)半大小子，專搶老弱病殘的口糧。

劉病已縮在墻角，兩只胳膊箍著饅頭，脊背貼著墻。身上到處是腳印和青紫。

他沒吭聲。

這幫人講不通道理，求饒只會挨打得更狠。

只要護(hù)住饅頭，丙伯今天就不會餓死。

趙狗子踹了他一腳。正中肚子。

劉病已悶哼一聲，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身子往旁邊歪了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