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憑什么幫自己?
自己身上除了這匹木馬,什么都沒有。
“我打不過他哥。”
“那就跑。”
“跑不掉。丙伯腿瘸了,跑不動。”
瞎子停住了。
半天沒出聲。嘴里嚼著豆子。
這小子身上有一股勁。
丙吉。
三年了,斷了腿還養著這小子。
不容易。
“你剛才護著那個饅頭,挨了多少下?”
劉病已想了想。
“七八腳。兩拳。”
“值嗎?”
“丙伯三天沒吃東西了。”
陸長生轉過身。
嘴角牽了一下。
“挨打要記仇。”
劉病已愣住。
“打蛇打七寸。趙狗子的哥叫趙黑,在西巷第三家賭坊看場子。每天酉時從賭坊出來,走后巷小路回家。”
劉病已聽著。
“后巷第二個拐角有個糞坑。坑口用兩塊爛木板蓋著。木板底下挖深兩尺,插幾根削尖的竹簽。”
劉病已的眉頭皺起來。
這招夠狠。趙黑走夜路看不清,一腳踩空掉進糞坑,竹簽直接扎穿腳板。
“竹簽不用太長。一就夠。尖頭抹上泥。糞坑里的泥。”
陸長生把一顆豆子彈到劉病已腳邊。
“沾了這種泥的傷口,三天發爛,半個月下不了床。”
“明天酉時。干完就跑。別回頭。”
劉病已蹲下去,把那顆豆子撿起來。
在手心里攥了攥。
“你……怎么知道趙黑走哪條路?”
陸長生拎著棍子繼續往巷口走。
“我算命的。”
劉病已站在巷子里,看著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下頭。
手里攥著豆子和金瘡藥。
干不干?
干。
不干就是死。丙伯也得死。
等趙黑廢了,西巷那幫人為了爭地盤自己就得打起來,沒人顧得上找一個十歲小孩的麻煩。
劉病已把金瘡藥揣進懷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得去找竹子。去晚了找不著硬竹片。
……
東市。
算命攤。
陸長生坐回破板凳上,把布幡插在攤子旁邊。斗笠往下壓了壓。
他從布包里掏出賬冊。
翻到最后面,空白的一頁。
上面只寫了三個字。
劉病已。
三年前他把這個孩子塞進丙吉懷里的時候,就在這一頁上記了名。
三年了。每隔十天半個月,他就會去貧民窟遠遠看一眼。
丙吉把孩子養得瘦,但活著。
這小子三歲會走路,五歲能自己找食吃,七歲學會了跟野狗搶骨頭。
今年十歲。
挨了一頓打,饅頭被搶了,半個字的軟話都沒有。
護著一匹破木馬,跟護命根子一樣。
陸長生提起禿筆。
在“劉病已”三個字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十歲。能挨打。能記仇。能護人。”
停了停。
又寫了四個字。
“泥里的種。”
合上賬冊。塞回布包。
隔壁餛飩攤的老頭又探過腦袋來。
“瞎子,你今天出攤晚了啊,跑哪兒去了?”
“收賬去了。”
“收什么賬?你一天連個鬼都算不著,還有賬收?”
陸長生從袖子里摸出一顆銅錢,彈過去。
“來碗餛飩。多放蔥。”
“少放鹽?”
“少放鹽。”
老頭端著碗過來的時候,瞅了一眼算命攤上的簽筒。
簽筒旁邊多了一個東西。
一顆小石子。
圓溜溜的,還沾著點血。
老頭沒敢問。把碗放下,縮回自己攤子去了。
陸長生端起餛飩碗,吹了吹熱氣。
腦子里浮現出剛才那個孩子的臉。
滿身爛泥,嘴角帶血,兩只拳頭攥得死緊。
跟那老流氓,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邦的種。
隔了多少代,骨子里那股子賴勁兒,一點沒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