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沒坐。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出現(xiàn)在這里,在今天晚上,在明天動手之前。
他什么都知道。
長公主府的密謀。上官桀的布置。燕王的玉佩。孫縱。刀斧手。糧草調令。
全知道。
桑弘羊的后背貼著書架,冷汗從鬢角淌下來。
“你來殺我的?”
陸長生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要殺你,你現(xiàn)在已經涼了?!?
桑弘羊咽了口唾沫。
陸長生又倒了一碗,推到桌對面。
“弘羊,坐下喝酒。”
多少年了。
沒人這么叫過他。
他是大司農。是桑大人。是掌控大漢錢袋子的那個人。
弘羊這個稱呼,屬于之前那個蹲在地上撥算珠的小孩。
桑弘羊扶著書架,慢慢挪回椅子上。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攤滿布防圖的桌子。
桌上有墨汁,有酒,有明天造反的全部計劃。
陸長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你十二歲那年,我教你算賬?!?
“教你的第一筆賬,是少府給淮南王府的歲賜。你算了三遍都算錯,氣得拿算盤砸桌子?!?
桑弘羊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四遍算對了。我給你買了一碗餛飩。你吃完說,東方掌柜,算賬真好玩。”
陸長生放下酒碗。
“今天,我來給你算最后一筆。”
桑弘羊終于開口了。
“你算什么?”
“算你還有沒有活路?!?
書房里安靜了兩息。
桑弘羊攥緊扶手的手松開了。他伸手端起面前那碗酒,灌了一大口。
“活路?”
“東方掌柜,以前你教我算賬,我記著。但今天這筆賬,你算不過來?!?
“霍光要削我的鹽鐵。削了鹽鐵,我這些年的心血全完了。大漢的錢糧調度,是我桑弘羊一手搭起來的。沒有我,先帝拿什么打匈奴?拿什么修長城?拿什么養(yǎng)幾十萬大軍?”
“我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大漢。”
桑弘羊站起來,在書房里來回走了兩步。
“你知道霍光想干什么嗎?他要廢鹽鐵官營,放給私商。私商是什么東西?一群只認錢不認人的蛀蟲!鹽價放開了,今天三十文,明天三百文,后天三千文。到最后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我桑弘羊管了鹽鐵這么多年,鹽價穩(wěn)在八十文一斗。雖然貴了點,但他霍光有本事管到這個價嗎?”
陸長生端起酒碗。
“八十文?”
桑弘羊的步子頓了一下。
“東市的鹽,一百二十文一斗?!?
陸長生又喝了一口。
“南郊貧民窟的鹽,一百五十文。有時候一百八??葱那??!?
桑弘羊張了張嘴。
“你定的價是八十文。到了地方官吏手里,翻一倍。到了鹽商手里,再翻半倍。層層加碼,最后落到百姓嘴里的鹽,比你賬本上寫的貴了快一倍?!?
“你算了幾十年的賬,沒算過這筆?”
桑弘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