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道青色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兩條腿還在抖。
身后的百官誰都沒吭聲。
霍光轉過身。
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回。”
……
元鳳四年。冬。
長安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未央宮宣室殿里,劉弗陵靠在龍榻上。
面前的銅盆里浸著一塊帕子。
帕子上的血跡已經被溫水泡開,化成淡紅色的水。
第三塊了。
今晚第三塊。
太醫跪了一地。
沒人敢抬頭。
沒人敢出聲。
不是不會治。
是不敢治。
皇帝的脈象他們輪流摸過了。
五臟虧虛,氣血兩敗。
這病根不是一天兩天能落下的。
打娘胎里帶出來的。
劉徹晚年沉迷方士,日夜吞服那些要命的丹藥。
后宮妃嬪多少沾了些鉛汞的毒。
鉤弋夫人懷他的時候,先帝的丹爐就沒停過。
毒,從根上種下了。
誰敢提?
誰敢說當今圣上的命是先帝催沒的?
大不敬。
誅九族。
更何況,大將軍府那邊盯著呢。
太醫院的院判在殿外跪了三個時辰。
膝蓋早麻了。
他咽了口唾沫,最后憋出一句話。
“陛下龍體……需靜養。”
靜養。
翻譯過來就是:治不了,等死吧。
劉弗陵擺了擺手。
太醫們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
大殿里空蕩蕩的。
殿外的巡哨腳步聲很規律。
每隔半炷香換一輪。
全是霍光的人。
劉弗陵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
摸到了枕頭下面那枚銅牌。
先生走的時候留下的。
三年了。
先生走了三年。
他今年二十一歲。
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朝堂上,霍光已經把最后一塊遮羞布扯掉了。
早朝的奏折不過他的手。
直接在大將軍府批了送過來。
皇帝蓋個章就算走完流程。
禁軍是霍光的。
太監是霍光的。
連御膳房每天送什么菜,都是霍光的婆娘霍顯擬的單子。
劉弗陵躺在龍榻上。
喉嚨發癢。
他想咳。
壓住了。
嗓子眼里腥甜的味道往上涌。
他閉著嘴硬吞回去。
不能再咳了。
殿外那些耳朵靈的太監一聽到動靜,天亮就會把消息送到大將軍府。
霍光在等。
等他死。
一個病秧子皇帝。
沒有子嗣。
隨時可能咽氣。
霍光不用造反,不用動刀子。
只需要等。
等他一閉眼,大漢的天就徹底姓霍了。
劉弗陵盯著頭頂的承塵。
先生。
你說保我到十八歲。
保到了。
可你沒說,我活不過二十五。
他原本打算熬。
霍光六十多了。
他才二十一。
他以為自己能熬贏那個老狐貍。
結果自己的身體先垮了。
這就是劉家皇帝的命?
他攥緊了手里的銅牌。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
劉弗陵沒在意。
風吹進來的。
緊接著,第二盞也跳了。
第三盞。
第四盞。
六盞燈。
同時滅了。
殿內陷入徹底的黑暗。
劉弗陵的呼吸停住了。
殿外值夜的兩個小太監沒有任何反應。
黑暗里,有腳步聲。
停在龍榻前三步遠的地方。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
照在青灰色的布鞋上。
劉弗陵順著布鞋往上看。
青灰布衣。
腰間別著一壺酒。
背上斜挎著一把古劍。
太阿。_c